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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酒烈梅酸一 沅湘冷笑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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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除了吃饭睡觉,沅湘都躲在紫轩亭中查看账册。以往甚少留意金钱物资,对身外之物心性淡泊。如今却得学着当家,将生意盘算清楚。
晚饭后,顾不上休息,强打精神翻阅账册。边看,边用笔精心演算。芸姊姊花钱如流水,很多钱财流向都未记载。沅湘暗骂他马虎。不过,凭着多日辛苦,也算有些眉目。不禁脸上添了喜色。
轻缓脚步靠近。她没有在意,以为大河来送药,连头亦未抬,随口道:“放下吧,我等会再喝。”可脚步丝毫未停,顿在她伏身案前。
沅湘心一沉,缓缓抬起头。
多日未见,他还是那般潇洒倜傥,只眉目间少了往日温润,多了冷酷凌厉,脸庞也看着消瘦几分。他眼中暗流涌动,“果然是你……”
沅湘一时怔仲,陡然反应。手脚利落地将账册锁好。貌似平静地走到他面前,手指门外,喝道:“你怎么进来的?秦淮楼不欢迎你,请出去——”
她竟对他这般强硬!录真眼中溢出怒意,一把揽过她腰,捏起她下巴,狠声道:“这一个月来,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我知道你还活着,只是不想见我。我轻易不许诺,但许下的诺言定会实现,尤其是对你。你是我的人……”
“啊——”沅湘泫然欲涕,用力捶打他胸膛,拼命想挣脱束缚。痛楚、羞愤、酸涩,种种情绪如潮翻涌,将心撕扯。她伤病未好,激动之下,只觉胸闷气短,几欲晕厥。
录真见她脸色紫涨,大惊失色,手上不觉松劲。
沅湘趁机推开,踉跄后退,靠着几案不住喘息。
录真一把抓住她手腕,查看脉象。一瞬后,冷厉眼眸柔和几分,露出一丝自责。“你受苦了。跟我回去。我有办法让你康复。”他伸手轻抚她背,爱怜万分。
沅湘躲开他手,冷哼道:“回去?让我和徐明珠共侍一夫?”
录真眸中光芒暗了暗,“你都看到了。”
“是,我很感激卢芸让我看到真相。他说的对,我是傻到家了。不过你放心,我再傻也不至于将尊严扔到地上,任人践踏。再也不会了。今后,我是我,你是你,再无瓜葛!还请看在卢教主的养育之恩上,放秦淮楼一条生路。”她语声决绝,挑眉嘲笑道:”可以吗,卢真?”
录真眼中翻卷着墨般漆黑,仿似黑洞要将她吞噬,“沅湘,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当日卢芸拿你做要挟,我只能顺他心意讲,难道你相信这一切?”
沅湘冷笑连连,“好!那你就对着卢芸手下去说,看他们听后会不会原谅你。省得你背着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之名遗恨终身……”
“沅湘!”录真怒不可遏,冲上抓住她两只胳膊,紧紧盯住她眼睛,似要将她看穿,“连你也这么认为!?卢芸若不绑架你就不会死!乔爷若不执意要去刺杀皇上也不会死!他们都一意孤行,置教内所有人性命于不顾!我和徐明珠……”
“够了!我不要听!不要听!”沅湘捂住耳朵,痛苦摇头。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温柔却有力地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大伤害,不过我会想办法弥补。只要你肯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熟悉的怀抱和低语让她心神迷乱,险些落泪。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她狠狠推开,盯着他眼睛,一字字决绝道:“不——可——能。”说完,将头瞥向门外,任心中泪流成河。
无意一瞥让她见到齐叔身影,一惊之下,她下意识推开录真,脱口喊道:“危险——”
录真反应迅疾,扯过她身子,顺势闪避。银光一闪,一枚暗器势如流星从身边擦过。他将沅湘护在怀里,抱着她撞向廊柱。后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倒吸冷气,仓促抬头,瞥眼间,撞入他深情凝眸。他眼中不见慌张,而是难以抑制的喜悦。沅湘几疑眼花。
录真含笑放开她,侧身迎接齐叔接踵而至的剑花。
齐叔根本不是录真对手,随之而至的大河更加不堪。几个回合,两人就被录真踢翻在地。齐叔长剑“哐当”掉地。两人手捂胸口,坐地难起,面对步步紧逼的录真,狼狈退缩。
录真袍飞手扬,轻易将落地长剑踢回手中。一泓秋水,寒气逼人,直指齐叔咽喉。
沅湘心神巨震,箭步上前,护住齐叔。她昂首冷对录真。眼眸倒映冰冷剑芒,闪着寒意。
录真笑如春风,手上不动分毫,“沅湘,你真要和秦淮楼一起,与我对着干?”
沅湘咬唇,高声道:“是!你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否则后悔莫及!”
录真冷笑一声,放下长剑,“你不是一个善于说谎之人。你的眼睛已出卖了你。”
沅湘心颤,竟控制不住地眨了下眼睛。蓦地反应,恐落在录真眼里欲盖弥彰。
录真果然笑得愈发得意。
沅湘羞愤难当,脸色铁青,恶狠狠道:“录真,你卑鄙——”
身后齐叔不堪其辱,捂着胸口愤愤:“楼主,少跟他废话!录真,你要杀便杀!”
录真思忖,卢芸竟会将秦淮楼托付给沅湘,难道他觉得一个丫头能带领这群蛇鼠之辈对付自己?这丫头迟早会回到自己身边。卢芸手下貌似忠心不二,不如趁机收拾几个。他举起长剑,眼光扫向大河,忽听门外一声“侍郎大人——”。
他急收剑势,负于身后,微笑转身。见是宜都王刘义隆和他贴身内侍裘离。忙笑着上前行礼,“臣录真叩见三王爷——”嘴上“叩见”,身形未跪。只倒转剑身,拱手微躬,时刻戒备。
沅湘心中一暖,“阿干——”飞奔着扑向刘义隆,不假思索地抓住他手,躲到他身后。
刘义隆身子一僵,侧头愣看,片刻后释然,微笑着紧了紧她手,与她十指交缠,共同冷对录真。
录真脸上阴晴不定,盯着他们丽影双双,只觉刺眼。他扫了眼裘离。自己武功虽与裘内侍不相上下,但刘义隆的姿态更让他顾忌。朝堂之上,他还不想和宜都王结怨。他温润一笑,拱手行礼:“臣先告退——”抬腿就走,却从沅湘身边经过,笑着低头,一声低语如苗蛊,钻入她耳,“对你,我永不放手。”而后,大笑而出。
沅湘如中魔咒,身子一颤,几欲跌倒,唯手中交握传递力量。
刘义隆忙回身扶住她。
沅湘深吸口气,定神望向他一脸忧色,笑着摇了摇头。她努力站好,镇静地道:“大河,先扶齐叔回房休息。等会请个大夫。也去看下哑叔伤势。” 他们不经通传就能进来。定是录真打伤了看门的哑叔。
刘义隆忙道:“让裘离去查看哑叔伤势,顺便照料。”
“是!”裘离应声而出。
大河微愣,忙扶起齐叔,走到沅湘面前。
“多谢楼主救命之恩——”齐叔手捂胸口,满面羞愧,俯身欲拜。
“齐叔——”沅湘忙拉住他,“是我不好。你下去休息吧,我稍晚些来看你。”
齐叔点点头,表情沮丧,情绪复杂地看了刘义隆一眼,低头而出。
屋内只剩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半晌才去。她努力转换心情,拍了拍脸颊,“阿干,你——”入眼惨白让她心震,“皇上已经……?”阿干向来素衣白衫,适才竟没留意他一身孝服。
刘义隆眼含悲戚,缓缓点了点头。
沅湘压抑住情绪,拉着他坐到榻上,将案上收拾干净。“阿干,既然你到了秦淮楼,就是这的客人。”她寻了些软垫,铺在他身周,“先休息会。正好梅厅梅子熟了,厨房也准备停当。我请你吃糕点,喝梅子酒。”
刘义隆看向她眉目间强压着的疲惫,内心酸楚,淡淡道:“我是来告别的。明日就回荆州。”
沅湘手一滞,捋了捋鬓间发丝,掩饰心中空茫,对他嫣然一笑:“那今晚更要多坐会,我这的梅子酒和双色糕不会让你失望。”
他想起上次竹亭宴会,知她兰心蕙质,善于在糕点中寓情寓景寓心。心中一荡,只觉无限喜悦流遍全身,痴痴看着她飘然远去。
沅湘跑到厨房,开始准备。洗手、温酒、烫梅、揉面、调味、上笼,一气呵成。许久不做的伙计依然熟稔。她忙碌着,脑中却思绪纷扰。一会儿掠过阿干远去的背影,一会儿闪过录真中过毒镖的念头,一会儿又是刘裕被刺客追杀的景象。心猿意马,手上功夫不敢怠慢。她将双色糕装入食盒,提了酒瓯,马不停蹄的向紫轩亭奔去。
掀帘而入,见刘义隆闲洒地坐于榻上,手中拿了本《黄帝内经》,见她进来,抬眸而笑,清冷脸上顿显融融暖意。
“让公子久等了。”沅湘缓步走到案前,放下酒瓯,打开食盒,取出一船形竹盘,上盛放着轻红浅碧两色糕点,粉色做花瓣形,浅绿做柳叶形,皆晶莹剔透,芳香四溢。沅湘见搁在一边的医书,戏笑道:“你这个王子不想着安邦定国,却喜欢钻研医术,不知是不是天下福祉?”
刘义隆帮着摆放碗箸,“自小体弱多病,久病成良医。别人也乐见其成。”
沅湘心内难受,想到皇上丧礼未完,就急着赶藩王回去。看来新帝刘义符对他们猜忌防范甚深。她挨着刘义隆坐下,语声柔柔:“阿干,今晚什么都不要想。我们把酒品点,秉烛夜谈,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
刘义隆凝视着她,似要将她看尽在眼底。“沅湘,今晚我特别想见你……”清淡语调百转千回,随着弥漫酒香散入心间,让人未饮先醉。
她心湖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让人沉沦却又不甘。
“阿干,我这个病人是不是该把脉了?”她毫不留情地挥走气氛,勉强撑起的笑让刘义隆再泛酸楚。
他水波不兴地切上脉搏,细细聆听,“情志波动,精力耗损,还需静养。我又带了些药来,记得按时吃。”
“遵命!我一定听大夫的话。”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提起酒瓯斟酒,“我敬你一杯。”
刘义隆张口欲言,见她放下酒盅,只敬不喝,遂放下心。
酒液入喉,他脸上表情微僵。慢慢放下酒盅,含笑不语。
“好喝么?这是梅子烫的。第一次尝试着做。”沅湘一脸期盼。
“好喝。”刘义隆笑点了点头,眼中有微不可察的失落。
“真的么?可惜我喝不到。今后也喝不到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溶溶月色映着远处梅、兰、竹、菊四大雅居,飘渺出尘,遥不可及。
刘义隆一愣,待揣摩清她话里意思,反而垂眸不语。
沅湘回过头,将双色糕挪近,“阿干,快尝尝我做的糕点。许久不做,怕手生了,做的不好吃。”
“轻红浅碧双色生,花媚柳娇一舟引。”刘义隆即兴吟句,取了块粉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粉色用清甜梅蕊蜜淬成,本该甜而不腻,却不知为何发苦;淡绿渗入蒿草和荷汁,应苦醇爽口,却不想发涩难咽。酸、甜、苦、辣,每种滋味都足以让人愁肠百结。他盯向她希冀眼眸,浅笑了下,缓缓吟道:“试问紫夜人归意,酒美梅香恰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