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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梦依稀二 “属下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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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热气腾腾地摆上一碗碧羹粥、一盘清炒芦蒿、一盅枸杞鸽汤和一碟佐粥咸菜。沅湘鼻端一涩,险些再次落泪。
“姑娘趁热快用吧。王爷还说……”
沅湘力持平静,问道:“还说什么?”
裘离瞟了眼她,叹了口气,“王爷说若慕姑娘执意回秦淮楼,明日会派人送姑娘下山。还请姑娘用过晚膳后,早些歇息。”
他派人送自己下山?这样也好。虽觉得很好,可心里却是难以名说的酸落。
裘离见她不语,又嘱咐几句,准备告退。
“等等——”沅湘上前几步,对着他施施然行了个礼。
裘离一把扶起,“姑娘这是何苦?”
“裘阿兄,多谢您。请照顾好王爷。”沅湘执意行完礼。
裘离本不敢受,可转念想到这是向王爷行的礼,也就受了。看着两人白日里还欢声笑语,晚上却愁眉苦脸,含恨分别。他心里也是堵得难受。“唉,慕姑娘。容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王爷这几年日思夜想的都是姑娘您,常常一个人深夜月下抚笛,吹来吹去都是一首曲子。王……”裘离本想告诉她,王妃袁齐妫至今未获恩宠。却又觉不妥,截断话头。见她一脸憔悴,不忍再劝,拱了拱手,悄声而出。
裘离掩好门,步入游廊。夜色静谧,草虫鸣歇。他嘴角抽了抽,“出来吧。”
一黑影飞出,俯身跪倒,“叩见师傅!”同福匆匆而来,语声急切。
裘离立起不祥,直直盯着他,“快说!”
“皇上……皇上……驾崩了……”
仿若惊雷炸身,裘离愣在原地。没想到这么快,从此宋国王朝又将血雨腥风。
“徐大人暂时封锁了消息。遣兵布将,力扶太子殿下登基。”
裘离定了定神,事不宜迟,必须尽快通知王爷回宫。“快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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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一夜浅眠。天刚透曙,沅湘起身收拾。除了随身衣物,还剩那块楠木虎符。她握在手中,轻轻擦拭,小心收好。终决绝推门而去。
别院透着异样安静。走不多远,便见同喜站在马车前。
同喜上前行完礼,笑道:“王爷有事回宫了,让我来送姑娘回秦淮楼。”
沅湘心中滋味难诉,笑着应好。
层峦叠翠掠过眼前,似在山中遗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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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很快进入城内,停在秦淮楼后门。沅湘下车,举目四周。往常香车宝马不断,如今门可罗雀。匾额上“秦淮楼”三字虽风雅秀丽,却已灰尘满布,残破不堪。
“这位郎爷,小娘子,行行好吧。”一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老乞丐凑近马车,向他们伸过手。
同喜怕惊扰慕姑娘,忙探怀入内,给了几吊钱打发,“快去吧,记着是这位姑娘的好。”
“谢谢!谢谢!这位姑娘必定福寿齐天、福禄双全……”
“好了,好了,快走吧。”同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递过一大包东西,“这是王爷给姑娘的药。王爷嘱咐了,一份三煎,姜、枣作引。”
沅湘接过,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热,忙别过头去。
同喜行了个礼后离开。
面向秦淮楼,脚步迟滞。那乞丐背影如此眼熟。再环顾四周,小商贩、行人、撑船的、挑夫、伙计,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她心中暗嘲,一向被达官贵人簇拥的秦淮楼何时有了这么多贩夫走卒?
上前叩门,门应声而开,却只漏了条缝。
“哑叔,是我。”沅湘笑了笑,劫后重逢,恍如隔世。哑叔又聋又哑,且不识字,无人知他姓名。沅湘也就跟着大家叫他“哑叔”。
哑叔见是她,先一惊,随即把门打开,“依依呀呀”连比带划。沅湘看了会,笑道:“哑叔,让我进去再说。”
哑叔反应过来,点点头,将她迎了进去。探头往外张望,见无人跟踪,匆匆掩门。
沅湘径自朝楼里走去。哑叔灰蒙的眼睛似有锐光闪过,对着她的背影连连颔首。
前厅、前楼、中堂、后厅……她脚步堪堪停在玉阑前。一路行来,满目苍痍,早有心理准备,可偏偏这园中古琴、落花最刺人眼。长身玉立、风华正茂,似仍有一对璧人在此抚琴吹埙,拈花笑语。那时,杏花正娇,人正美……而今,花残败、梦依稀……
她心中再泛痛楚。眼中泪花隐隐,满是自嘲。唇边却兀自带着抹微笑。眸光淡定,高声道:“都出来吧。”从颈口掏出那枚玉匙,迎着日光,熠熠生辉,“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这把玉匙应该认得。”
话音刚落,人影从四面八分显出身形,对着沅湘伏地跪倒,齐声道:“叩见楼主——”
那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老乞丐分明就是齐叔。他歉意道:“卢楼主死后,我们为躲避录真追查,只能暂时撤去人马,关掉秦淮楼,暗中隐藏。”
沅湘将玉匙收入怀中,见跪着的约十人,大多是门口行人、商贩、伙计所扮。包括哑叔,亦精光内敛,不似先前萎靡。“齐叔,我回来是受卢芸所托。”
“属下明白。”齐叔咬牙切齿,“楼主将秦淮楼托付给姑娘,想必深思熟虑。我们定当跟随,就算是死,也要报与录真的不共戴天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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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五月,紫藤正纷繁绚丽。花朵串垂,藤蔓曲缠,绿叶遮日。
沅湘站在紫轩亭中,却无心赏景。前尘旧事如潮水,一波波纷涌而至……
他们皆是“五斗米教”之人。卢教主与夫人多年无子,遂收养了两个男孩。他原叫卢真。
番禹之战,全教覆灭。唯乔副教主和两位公子逃出。为复仇,他们精心策划,潜伏建康。卢芸甚至日夜服用“玉女散”,舍去男儿身。而卢真……
沅湘只觉一口气赌在胸腔,深吸几下才勉强恢复。缓缓坐下,“他为何如此?”
“哼!我看他是为吞并教主产业,为荣华富贵铺路!最近他和徐录尚书事的女儿交往甚密……”齐叔见沅湘脸色转白,想到之前他们两人感情,悻悻闭嘴,一脸迟疑。
早已亲眼见到,为何还是心痛欲裂?沅湘强笑了笑,“齐叔,我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你不必介意,继续讲。”
“卢楼主死后,录真带着手下来此搜过,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齐叔见沅湘表态,悬着的心放下半颗,“秦淮楼及其产业都被卢芸转移,不会让录真得逞。”
“他有没有为难你们?”
“那倒没有。我们及时撤出,留了空壳在此。”
“连我都觉你扮乞丐不像,录真他们会发现不了?”沅湘蹙眉。
“这……”
“他想一网打尽。”沅湘顿悟,满心苦涩。卢芸说她傻,她的确傻。
“那我们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新仇旧恨一起报了!”齐叔忿忿。
“齐叔,芸姊姊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录真。”虽知芸娘身份,可她仍称呼他为“芸姊姊”。
“楼主的意思是……宝匣?”齐叔心知肚明。
“芸姊姊生前嘱咐我,宝匣藏在瓷瓶中,却没说哪个。他也许相信我能找出来。瓷瓶易碎,为何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
“楼内瓷器众多,也许借此混乱视线。”齐叔边说边摇头。即使再多,一个个搜、一个个砸,总能寻获。
“齐叔,秦淮楼产业到底多大?又有多少受着录真控制?”
“与教内产业相比,九牛一毛。但却控制整个建康商脉。包括秦淮楼,所有产业名义上录真出资,但只出钱,不出人。是卢芸在打理。”
“怪不得他胜券在握,即使找到宝匣,恢复产业,生意还是他的。”
“岂有此理……”
“齐叔,去安排细心之人将楼内所有瓷器搬来。没入水中。”
齐叔心内犯疑,却没有怠慢。
瓷器一个个在水中敲开,终露出红色宝匣,然而那匣周却绑满火药。众人唏嘘不已。若寻物心切,砸裂瓷瓶,震动火药,现场将无人幸免。
“录真曾打过瓷瓶主意。若他一时性急,触碰机关,那……”齐叔时而庆幸,时而后怕,情绪复杂。
“我本想将瓷瓶砸开,却心疼芸姊姊一番心血,后又想到火船爆炸。他极善使用火药,且心机深沉,深恨录真,此算计也在情理之中。”沅湘语气清淡,极力压抑胸中惊怒。为报复录真,铤而走险,不惜搭上无辜性命。这到底是怎样的恨与痛?难道自己也要这样走下去,一去不回?
屏退众人,只留齐叔。小小玉匙在锁孔中轻转,宝匣应声而开。里面躺着厚厚几本账册。沅湘轻叹口气,“接下来有事情做了。齐叔,你去关照众人。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慢慢将其他生意收拾起来。秦淮楼暂时关着,等我将账册理好,再做打算。”
“是,楼主放心。”
“今后,不要再称自己是五斗米教的人。这个帽子该录真来背。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是。”齐叔应诺。想到目前残局,只能先行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