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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梦依稀一 “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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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喜他们一觉醒来,也找到湖边,于是多了两人添乱。主仆五人尽兴而归。比赛最后的结果竟打了平手。且沅湘的鱼大多从他手下抢来。
同喜看着一篓子鱼,砸嘴抚掌,笑道:“晚上做鱼烩——”
沅湘眸子一暗,沉下脸道:“我不吃。”话音刚落,转身而去。
同喜忙闭了口,偷眼瞥向师傅。慕姑娘虽还没有身份,可明眼人皆知王爷对她的良苦用心。
裘离瞪了他一眼,忙去追王爷。
夜幕终究降临。山空深邃,繁星满天,一如露宿魏国郊外那晚……
沅湘跑回别院附近的空地,抱膝而坐,不发一言。
刘义隆知她心事,默默陪在她身边。见两人衣衫都带湿意,忙命裘离取了柴火,燃起火堆。
她下巴支在膝头,拿着火箸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火。火光明暗不定,将她身影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她的心随风颤抖、摇曳。每吸口气,都是那么痛,甚至带动整个下午刻意去忽略的东西。伤痛还在,短暂欢笑不过是给划裂的心裹上一层薄纱,稍不留意,伤口迸裂,痛不欲生。曾为她夹鱼去刺的那个人,此刻该为徐家娘子重复着同样的温柔。可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她猛将火箸扔掉,激起火星茕茕闪烁,在身前飞舞,一亮即归入死寂黑沉,化作凉夜尘埃。
她将脸深埋在膝头,双臂紧紧环绕,无声任黑夜吞没。
刘义隆抬臂,替她拢了拢披风。他知她心绪,同感她苦乐。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掏出玉陶笛,指尖跳动,一曲旷远阔朗的调子随风而起。
悠远曲调安抚她心。她无声哭泣终在笛声中停止。抬起头,眸中什么都有,又似空茫一片。
星光璀璨,虫声哝哝,山风拂面,余音绕耳。两人之间窒息般地静谧。
“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她眼神依旧茫然,心情却好了些。
“我不知道。有一年阿母忌日,恰在此山小住,突闻有人用笛吹奏此曲,顿感心绪宁静。此调不幽怨,不缠绵,却旷远豁达,安抚人心,教人振作。”他悠悠道。
沅湘眉间轻蹙,侧头思忖,仿佛堕入久远回忆。“阿干,原来你也很早没了阿母……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虽然那时还小,不过她永远活在心中。”刘义隆望向无边黑夜,叹道:“她是受桓玄之乱牵连而死。父王为顾大局,选择牺牲她。”
“啊?”沅湘愣愣,转而看向他,“那你……那你……恨你爹吗?”
刘义隆懵了片刻。爹?他何曾当得起?苦笑了下,缓缓道:“恨。不过更多是无奈。作为帝王,国与家,孰轻孰重?”
想到刘裕此时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而刺客很可能与录真有关系……沅湘不禁打了个寒战,身子后缩。
“冷吗?”刘义隆察觉到她异样,凝眉看向她身上薄薄披风。山中气候早晚不同,虽已是暮春,可山风仍夹带凉意,且她身子还在病中。“裘离,去取条厚些的披风来。”
守在不远处的裘离忙上前应声。
“裘阿兄,麻烦您再取壶酒来。”沅湘清脆嗓音在黑夜中更显动听。
裘离听到一声“阿兄”,膝盖一软。她叫自己“阿兄”,而她是王爷的女人,那自己岂不成了王爷的……?“姑娘折杀老奴,有什么尽管吩咐,莫再如此叫了。”
看他一脸惶急,沅湘“扑哧”一笑,“哪里担当不住了?我还没谢过裘阿兄救命之恩呢。”
刘义隆道:“你长我们几岁,日夜尽心服侍,叫声‘阿兄’并不为过。救人虽不是你亲为,但物色人选,这一功也该记在你头上。”
裘离眼眶微湿,垂眸点了点头,声音略带哽咽:“奴才定当全心全意服侍王爷……”跪下磕了个头,起身而去。
四周又归入沉寂。刘义隆隐约明白,却是她不说,自己亦不问。纷纷扰扰,与她之间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沅湘眼中透出一丝暖意,“我也记得我娘的样子。离开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连哭都不知道。”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出神,幽幽道:“阿干,你知道吗?这几日有个念头一直困扰我。”
刘义隆撇过头,神情专注。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我……我可能……是个遗腹女。”终于说出,反而舒了口气,继续道:”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就自己眼睛是黑的,和父王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为什么其他人的名字都那么好听,而自己的名字却好似南方两条河流?为什么父母恩爱,却不像其他家庭子女满堂?为什么阿母至死都不肯告诉我她的真名,连墓碑亦无字?为什么父王对我溺爱非凡,很少约束?这其中究竟是爱还是补偿……”沅湘越说越激动,一口气没顺上,堵在胸口,牵动肺部伤痛,一阵猛咳。
刘义隆急忙轻拍她背,施以按摩,“别说话,慢慢呼,慢慢吸……”
沅湘手按胸口,在调息下,咳嗽渐渐平复。
刚好裘离拿了厚披风和酒过来。刘义隆顺手给她披上,仔细拢好。
见到酒,她猛然想大醉一场,抓过酒壶就往嘴里灌。不想刘义隆比她还快,抢过酒壶,“你伤病未愈,不能饮酒。”
看着一壶好酒被他仰头灌下,沅湘气恼万分,“喂!你就是这么尽地主之谊的吗!?连请我喝酒都舍不得……”
刘义隆不为所动。清冽酒液顺着壶嘴,源源不断流入口中。
沅湘心惊,想起阿干和自己一样水米未进,空着肚子,忙一把按住,着急道:“别喝了——”
刘义隆仿若未闻,仍欲夺回。沅湘不依,拉扯间,壶身一侧,一壶好酒全泼在火上,燃起一阵耀眼光亮。两人都吓了一跳。
沅湘傻傻看着火光燃起,熄灭,心中莫名怅惘。
刘义隆却痴痴凝望着她。火光燃起,在她脸上映出落寞、忧伤,一瞬后,熄灭,归入黑沉,连她侧影也将消失……他一阵心慌,忙抓住她手,急切喊道:“沅湘!”
这一声充满渴望和深情,仿佛穿越时光,隔空响在耳边。沅湘全身一震,心儿狂跳。手上传来的暖意和力度,反而让她熟悉害怕到想逃。
她用力抽出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远远跳开,背对着他。“叮铃”一声,一件小小玉器顺着衣裙,滚落地上。沅湘一怔,拾起,摊在掌心。原来是卢芸生前托付给自己的玉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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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真有没有说过你像谁?”
“这是秦淮楼宝匣的玉匙。宝匣藏在瓷瓶中。楼内产业绝不会便宜了录真。我以前手下见到这把玉匙,自会听命与你。不要亏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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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破碎的回忆让她疑窦迸生。“阿干,”她悠悠道:”你觉得卢芸最后那掌用了几分力?”
他似还沉浸在刚才惊伤中,定定看着她的背影,漫不经心道:“三分。”
若要置自己于死地,凭他的武功和胆识,即使中箭,六分掌力也该使得出。为何偏偏只用了三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那掌不是打,而是推,是想将自己推离火船,却又担心力道不够,故只使了三分掌力。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玉匙紧捏,终下定决心。咬着牙,一字字道:“明天,我要回秦淮楼。”
身后豁然传来“哐啷”一声。
她听得心惊,连头都不敢回,飞也似地往前奔去。
阿干,对不起,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不能、不想,也不敢……
刘义隆面色苍白,呆看她远去。一只手茫然前伸,似想挽留,却是徒劳,只能任由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遥不可及……
夜越发静谧黑详,一弯弦月,当空高挂,好似苍茫大海中一艘小船,带着当年在北地萌生的心期,飘摇不知驶向何方。漫天星斗,璀璨生华,明灭间如一双双剪水秋瞳,凝望着地面那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将站多久,只是静静地凝望着,聆听着,雕塑般,不曾动步。燃起的火堆终成灰烬,连最后几丝暖红亦湮灭,四周没入黑暗。
他依然站在那里,任山风呼啸,衣袂飘摇。
一任黑夜无情,将他撕裂……
沅湘拼命跑着,山风狠打在脸上,只觉痛快。一口气跑回房间,扑上床褥。眼泪夺眶而出,渗入衾被,无痕无声。幽幽哭了会,只觉全身疲惫,睡意浓浓袭来。忽听得门外轻轻叩门,“慕姑娘,奴才给您送晚膳来了。”
是裘公公!沅湘从床上坐起,定了定心神,忙去开门。
“慕姑娘,这是王爷命奴才给您备得晚膳。都是清淡小菜。王爷吩咐过了,命奴才亲自送来,并嘱咐姑娘您千万不要空着肚子睡觉,好歹吃一些。”裘离一手提食盒,一手揭盖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