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里笙歌尽》佟如

5、五

　　红雨这辈子都没像这天夜里那般高兴，而后来芙秋问她是为了什么高兴时，她仍旧是说不上来。

　　为了自己？为了大少爷？还是为了交到一个朋友？

　　朋友吗？

　　红雨有些时候不敢相信大少爷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但府邸上下似乎能听大少爷说心事的人只有她一个……

　　“大少爷你真的很厉害。”
　　“为什么？”
　　“你看，你一回来就把小少爷的事情查了个透，要不是大少爷，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木曻并没有同往常那样对着她浅浅的笑，而是略显疲惫的闭起了双眼。

　　红雨，这个世界并不如你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出生在一个更为普通的家庭。
　　红雨，其实我一点都不厉害……

　　随后木曻便离开了，带着红雨无法理解的悲苦离开了她的视线。

　　三天后，府上来了一个新人，白白净净的瘦小子，听刘管家说亲生父母养不起他，于是将他卖给了养父母，后来养父母又嫌他少言寡语就把他卖到了贩子手上，夫人在街上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被贩子抽打，夫人看了可怜于是才买了回来。

　　“这孩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可能是害怕，红雨你有空就找上芙秋去同他聊聊，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实际上木家早已不缺下人，全因老爷夫人仁厚所以才尽可能不辞退任何一个，红雨最初来的时候就像这个新来的一样，到处张望着却不知该干些什么。

　　红雨慢慢走过去，凑近他后猛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她以为对方会被自己吓到，可谁知，这人毫无反应，只是镇静的将身子转过来，随后淡然的问了句：“什么事。”

　　整个人冷静的不可思议。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
　　“知道名字有什么关系吗？”

　　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就像一座雕像毫无生气。他见红雨半天不说话，转身就要走，就在他刚走几步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个……我叫红雨。”

　　他条件反射般的侧过身，动了动唇，最后还是将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邵晋。”

　　后来的几天里，红雨常常和芙秋一起找他，虽然邵晋总是沉默，但在红雨众多的缺点中，坚持是她最大的特点。芙秋有时候也会说起从前，她说每次看见邵晋就像看见了那时候的自己，说着说着便会说到小少爷，说着说着便会不自觉的抽泣起来。

　　邵晋从来都是听着，几乎把她们的秘密全都记在了脑海里。

　　每当邵晋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就会笑话她们毫无防备。

　　短短的几周，他们便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几年的老朋友了。邵晋也会同她们开起了玩笑，和起初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笑起来的邵晋很阳光，红雨不否认她喜欢这样的邵晋。

　　但她心里始终还是牵挂着大少爷，自从那天和大少爷说完话，他就很少来找红雨了。芙秋和邵晋也常说最近大少爷看起来不太好。

　　可她不敢去找大少爷，每次经过大少爷的房门，她便紧张的连敲门都做不到。

　　大约是半年后，若不是红雨从外面听到一些关于大少爷的传闻，或许她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房门。

　　而当木曻站在她面前之时，她忽然觉得很痛苦。

　　大少爷，是真的吗……
　　你要娶齐家小姐的事，是真的吗？

　　痛苦到问不出问题，她只能抿着唇瓣看着他。

　　木曻叹了口气似乎从她眼里读出了什么，他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空，最终落在了红雨的头顶。

　　“你知道了吧。”

　　宽大温柔的手掌此刻却显得异常僵硬，红雨后退了几步，直到头顶的温暖消逝，她才停住了步伐。

　　“大少爷不是解决好了吗？”
　　木曻尴尬的收回手臂，他看着红雨目光变得柔和，“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世界并不如你所看到的那样简单吗？没有任何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可是大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有。”木曻望着红雨期待的眼神，无奈的笑了笑，“除非木家从镇上离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要木家的生意，虽说齐府和军事有来往，可是和军人打交道总是捞不到好处，而这个镇上除了他们齐府，就只有木家的生意最大，他们想尽了办法要和木家攀上关系，甚至不惜自己女儿的名节。可没想到木曜会如此一走了之，更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查得那么清楚。
　　起初他们要求我不要将此事公之于众，我答应了，可他们始终不放心我，毕竟我是外人，手里又有他们的把柄，能够将这件事真正解决的方法只有两个，娶她或者木家离开。就凭齐府背后有军事撑腰，木家根本无法和他明着闹开。

　　“红雨，你说我有选择吗。”
　　“可是……”红雨咬着唇，眼里似乎要溢出水来，“可是大少爷你根本不喜欢齐家小姐啊。”
　　木曻忽然垮下嘴角，脸上是红雨从没见过的认真，他死死盯住红雨，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很喜欢，很喜欢，红雨。”

　　她对视着木曻的双眼，却感到害怕，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她想要逃走，可手脚冰凉的动弹不得。她很怕此刻木曻的目光，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唯独知道的是，大少爷眼里映出的身影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回到房里的红雨还是心有余悸，爹娘一看便知她不对劲，但他们从不会主动来过问这些，通常都是红雨自己寻求帮助，可这一次，她没有。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芙秋，却告诉了邵晋。
　　或许在她心里清楚，如果告诉芙秋也只会让她更难过。

　　邵晋皱着眉，瘦弱的身子在风中更显单薄，这一点连红雨都替他心疼。他沉思了很久，久到时间凝固，红雨只听得见他轻柔的鼻息。

　　“你喜欢大少爷吗？”
　　“我不知道。”

　　红雨摇着头一脸阴霾，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该知道了，红雨。”说罢，邵晋揽过她的肩膀，“当你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会难过，那你就是喜欢了。”
　　“你这么明白，是不是看上谁了？”红雨一抬头看见的是他的下巴，心里却不停得在思考这家伙认识的人又不多，会看上谁。

　　猛地，她一惊，撞上了他的下颚，疼的邵晋捂住下巴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说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芙秋了！”
　　“在说什么啊？”
　　“木家就我和芙秋跟你走得最近，难怪你俩这几天背着我偷偷见面。”
　　“……有病。”

　　说完，邵晋就捂着下巴快步走开了，留下红雨一人在原地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