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3082》六弦琴断

5、见人了呗

　　张玛丽七个月了，开始长第一颗牙齿。陈青梅没有奶，那年头也没有婴儿配方奶粉一说，奶粉的质量倒是可以信任，只是量不够足。张玛丽记得妈妈曾经很多次后悔那时候不知道爱惜自己爱惜孩子，舍不得把定期存款取出来应急，还要在别人面前装面子维持人情礼往。但放在这个时间，她还没悟了，张玛丽也只能跟着她吃苦硬撑。

　　陈青梅这个年纪里，同事结婚生孩子的特别多，经常每个月都要随份子。张明福又是好结交朋友的。前面陈青梅卧床就不说了，四个月头上陈青梅能下床了，家里很快恢复了从前的热闹，每个周末都有一场饭局。有打着看陈青梅和张玛丽旗号来的，也有就是纯粹来玩的。

　　那时候不时兴出去吃，既花钱又显得不够亲热。于是陈青梅父母千里迢迢托人带过来的十几只老母鸡和仔公鸡多数都到了客人肚子里。毛票分票地攒起来换了三张拾元大钞，陈青梅犹豫半天，还是给存定期了。她娘家人口不少，两个妹妹一个初一一个初三，还有个眼珠子似心疼着的小弟弟才小学六年级，正是花钱的时候，而且越往后几年越开销大。这些钱也不知道是老两口子怎么攒下来的，她哪舍得花。

　　陈青梅骨子里是个老实人，观念也比较传统，张明福照顾她几个月，她就觉得有点亏欠了他。从前张明福还做点家务的，新婚的男人多少都比较疼老婆。但陈青梅感觉自己完全康复了，就把家务都接了手，只督促张明福好好工作，争取上进。张明福去预支工资时候吃白眼的事情陈青梅也辗转听说了，只当是职务低被人看不起，只有做出点成绩才能挺直了腰杆。

　　张明福被老婆伺候着，渐渐也觉得女人做家务带孩子天经地义，又嫌带孩子麻烦，下班就找个借口在外面待到八九点该睡觉得时候才回来，要不然就是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的一起来闹腾，反正一周带不了半天孩子。

　　张玛丽跟她爹真是相看两相厌。虽然听说过男人和孩子的关系要靠后天培养，但经过生病那一回，张玛丽实在做不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恬着脸跟渣爹卖萌，于是只致力于让陈青梅的日子过得稍微舒坦一点。陈青梅逢人就说张玛丽特别聪明，饿了会指着嘴，拉了就扭屁股，困了揉眼睛，一般不哭。要是她不在身边，嗷两声把她唤过去就结了。听得人往往微微一笑，附和两句赞一声乖，也不真往心里去。

　　陈青梅和张明福在一个单位，这一茬儿前后十多个孩子，最远只错两岁。张玛丽知道她处在婴儿潮的开始，上辈子经历的什么小学集资扩建啦、大学扩招啦、毕业等于失业啦，多半拜此所赐。这些孩子里，张玛丽显然不是最受人待见的几个之一。虽然起了个洋名儿，她长得可并不像洋娃娃。黑黑瘦瘦的，勉强算个炭美人儿吧。比起其他小孩子，她也不是那么好玩，经常逗半天不给个笑脸，自顾自也不知想什么。有些不厚道的大人，背地里还猜她是不是有点傻。

　　傻？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张玛丽翻了个白眼，遥送给不远处嚼舌头的大妈。陈青梅出去买菜，张明福上班，张玛丽又被托付给叶奶奶。叶奶奶带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有两个碎嘴中年妇女欺负叶奶奶人老耳朵不好又打着盹儿，声音不小地在那里说着东家长李家短，说着说着就说到张玛丽身上了。

　　“可惜啰，爹妈长的都不错，她这模样也不知道随了谁了……还是你家孙子长得好，又聪明，一岁不到就会喊人了。”大妈甲嘴里说着可惜，脸上的神色怎么看怎么都是幸灾乐祸。

　　“可不是，我跟你说，我孙子叫的第一句就是奶奶。”提起自家孙子，大妈乙笑逐颜开，恨不得把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儿。“你可别跟我儿媳妇儿说啊，她还以为第一回叫的是她呢！”

　　“不说不说，看把你乐得！我你还不知道么？嘴最紧了！”大妈甲敷衍道。她那就是个恭维话儿，可不耐烦听别人夸孩子，赶紧把话转回来：“要说陈青梅当年可是十里八乡一枝花儿，她这女儿要是随她多好……”

　　“这眼睛生的还好，黑眼仁挺大。”大妈乙大概被夸了孙子心情好，说了句公道话。张玛丽的眼睛生的的确好，幼儿园的时候还被老师夸过呢！可惜小学三年级她就近视了，看不清也不敢跟父母说，拖到五年级配眼镜，第一次就配了个三百多度的。后来年纪一直升，度数也跟着升，到了高中毕业就是八百多了，再也摘不下两个酒瓶底。隐形眼镜试过一次，哗哗地流眼泪根本戴不住。而且戴了这么多年框架，眼睛早变形了，戴隐形也不好看。就这么，打小外貌上唯一突出的优点埋没无闻。

　　“就是看着不灵动。”大妈甲坚持不懈黑玛丽，不知是不是和她家有旧怨。

　　张玛丽看她们说得还没完了，只好祭出嚎哭大法，把叶奶奶吵起来。这边一哭，那边两个大妈立马心虚，各自回家干事去。叶奶奶伸手摸摸张玛丽屁股下面，干干的啥也没有，约摸时间差不多，就起身去冲牛奶。

　　张玛丽现在就盼一件事，开口说话。

　　能开口说话，撒娇卖萌的手段就多了不止一点半点。没看大妈乙家那个巨能吃的小孙子，见了谁都叫妈，骗了多少水果奶糖饼干到嘴，都快长成个球了。张玛丽深刻觉得自己营养不良，一时半会又没办法改变陈青梅的消费观。但毕竟母女连心，张玛丽猜想要是她会叫“饿”，陈青梅怎么也得多喂她点。

　　想曹操曹操到。大妈乙回家没一会儿，抱了自己孙子出来晒太阳。张玛丽他们住的是单位分配的一溜平房，厨房和厕所公用，前面一块水泥场子，就是闲暇时候活动的地儿。

　　“小刘也带球球出来晒太阳啊，快让我看看。”叶奶奶眼神和耳朵一样背，根本不知道之前这位就和别人在这儿聊了半晌了。她年纪大，叫谁都能加个“小”字。

　　张玛丽眯眼看小名是球球、长得也是名副其实的球形的刘家孙子。一直到小学毕业，这娃都长得是这副圆圆胖胖的模样，搞得张玛丽回忆起来都只记得他小名和绰号，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他大名叫刘人杰。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大概是从这句话来的。

　　张玛丽这一代人，名字单字的比较多，像她和刘人杰这样双字名的一个班里屈指可数。小孩子喜欢取外号骂人什么的，刘人杰小学时候实在看不出人中俊杰的模样，倒是个大肚圆的，比较像只熊。鬼雄是什么小学生搞不清，狗熊是什么大家都知道，于是狗熊就成了他的绰号。不过自打他发狠把笑话他没娘也没种的高年级小混混打了个头破血流之后，就没人敢在他面前喊这个绰号了。

　　没错，刘人杰和张玛丽一样，也来自父母离异的单亲家庭，不过跟的是父亲。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这时候，他还是父母双全，家里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但是张玛丽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却是初三放学回家，在中巴车上遇到刘人杰。刘人杰主动跟她打招呼，张玛丽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谁，脱口而出一句“球球哥”，刘人杰笑着应了，还揉了揉她脑袋，比她早一站下了车。

　　这一次看见的刘人杰，才真是叫“长得好”。

　　刘人杰初中择校去了市里的实验中学，张玛丽是在家里附近的三中上的。他比张玛丽高一界，是以从小学五年级上完，张玛丽就没见过刘人杰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张玛丽没想到男大也是十八变。小学时候发面团子一样的球球哥，上了高中一抽条，居然变成了玉树临风的帅哥一枚，直让张玛丽对自己的未来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那次以后，张玛丽就没再见过他，只是听说他高三和人打架惹下麻烦，高考都没能参加。后来家里托关系让他上了个中专，再往后怎么样，张玛丽就不清楚了。

　　不过猜也能猜到，他多半过的不如意。张玛丽上初中那会儿，中专还是挺走俏的。比大学少一年，出来也安排工作，而且看重专业训练工作上手快，不少单位都喜欢要。但到张玛丽大学毕业，好多中专都已经招不上高中毕业生，改单招初中生了。中专生出来，有的比职高还难找工作。

　　张玛丽也没刻意打听过。就她自己一个二本毕业生，工作也难找着呢，哪还有空关心别人，也就假期回家偶尔听妈妈说几句。这会看到故人，还是个知道大半生活轨迹的，张玛丽却生出点他乡遇故知般的感慨，觉出几分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