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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妈了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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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叶奶奶还是靠得住的。麻利儿的给张玛丽冲了奶粉换了尿片还逗着她玩了一会儿,叶奶奶一脸满足的继续打盹了。除了最后一项实在不是张玛丽的茶——一个成年人被当成小毛头逗能高兴的起来么?——其它她都很满意。
怎么说呢?张玛丽对她妈的话,抱着一种因为听得次数太多而生的难以避免的厌烦和不信任感。尤其经过这几个月,在大表舅和大表舅妈的事情上有了倾向性之后,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她亲身验证才知道真相如何。
现在验证出她妈的话还是靠谱的,玛丽如释重负。她妈妈的不幸是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山,是她急切要跨过去的一道坎儿,上辈子她没被压垮,但还是绊了好多跟头。
都说人死时会大彻大悟,玛丽觉着这未必是真的,但今生她至少有了种旁观者的客观与公正,还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婴儿总是睡得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虽然很想第一时间看到她爸年轻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可能还带着点“或许一开始他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期待,玛丽还是很快就和叶奶奶一样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有股烟味。
玛丽挺讨厌烟味的。她爸爸抽了半辈子烟,只有她妈妈刚怀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时候戒过一阵子,不是只在家不抽那种,而是真心地想戒掉好省点钱多给儿子买点好东西。不过钱也没真省下,都换成高兴时喝得酒了。
玛丽还记得自己四五岁时候有一回吧,妈妈哭着跟爸爸说家里没钱了,让他省着点别抽烟抽那么凶,又叫玛丽“倚小卖小”似的凑上去拔他嘴上正抽的半根烟。
她爸一脚把她踢了个屁股蹲。
大概人小身轻站得不稳,所以虽然摔了一跤,其实力道受得并不实在,也不怎么疼。只是那场景,回忆起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或许那会儿她还是太小,记得模糊,回忆里怎么也看不清爸爸的脸。也可能,其实她根本也不记得,只是被妈妈一遍遍提起,印刻成她虚假的记忆。
可笑又可悲的是,这么样当成命根子一样的烟,只因为那个女人一句话,居然就戒掉了。更可悲亦可笑的是,玛丽死前不久,听说渣爹体检查出肺癌晚期。
现在这烟味一闻,上辈子好的坏的回忆都翻起来了。当然是好的少坏的多,但是少有的几幅温馨场景,比如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唱歌,比如被爸妈一人一手提溜起来“悬空飞行”,比如爸爸从莞市带回的能照出各种图案的激光笔,都无比清晰。
张玛丽张了张嘴,难得没有哭。
嗯,要保护嗓子么。张玛丽想。可嗓子里像堵了什么干燥多刺的东西,格外地吞咽困难。
不能连累大表舅妈啊!张玛丽又想。
于是就这么瞪着黑暗的虚空,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肚子咕咕叫,屁股下面一片冰凉黏腻的感觉真心不好受。张玛丽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在不知道第几次难受醒来之后还是屈从于痛哭哀嚎的本能。
倒是没哭多久,有人推门出来,抱她进卧室去。抱的姿势很叫她难受,好在只几步路,她就被放到了大床上。旁边有略高的体温和混杂了药味的体味,莫名叫她觉得安心。下意识地往那味道的源头拱了拱,玛丽这才完全清醒,意识到是被爸爸抱到妈妈身边了。
张玛丽的妈妈陈青梅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即使难产损耗了身体,又卧床这么久不见阳光,苍白的病态里竟然也透出不一样的光彩来。张玛丽困难地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记忆中年轻了太多也漂亮了太多的女人,眼睛一热,滚出串眼泪来。
“宝贝不哭哦,哦,不哭不哭。”陈青梅看着身边的小人儿,愧疚里带着点惶然无措。但见到小人儿嘴一瘪,就忍不住伸手揽在怀里,也顾不上姿势对不对了。
这么小的娃娃,不哭出声光流眼泪,仅仅身体的颤动就让张青梅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的声音哽咽。张明福看着抱头哭成一团的母女俩,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滋味,愣愣站了一会儿,出到客厅又点一根烟。
客厅角落里都是灰,现在又加了空气中漂浮的烟灰。陈青梅爱干净,从前不说一尘不染,也都打扫的干净整洁。这么几个月光张明福一个人几头跑着,能将就就将就,比起从前温馨洁净的模样真算是天上地下。
张明福抽完一根烟,还想再摸一根,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不耐烦地把烟盒揉成一团丢在脚边,张明福在小小的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才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椅子嘎呀一声,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这个月刚刚开头,下个月的工资都预支了,房租水电也都欠着。好在一个单位的还好说话,也没給停水停电的。虽说住院医药手术的开销都是公家给出,但病休和事假都只拿基本工资,在外面吃饭也花钱。头起张明福都捡着好的买,找了个小饭馆帮忙做月子餐,自己也在那里搭伙。但他没想到买着吃会这么贵,加上同事朋友探病送的些礼物礼金,也就堪堪撑了一个月。想着老人家说出了月子不用太金贵,后来就换成在医院食堂买饭。从一开始买两荤一素一个汤,到后来只买一个荤一素,菜汤兑水当汤,自己就在单位食堂将就。他以前可是只偶尔在单位食堂吃早饭的,中饭晚饭都是回家吃。晚上有一个肉菜,每周能喝一回酒,也没觉得花了太多钱。
就这么,也还是很快把工资花干用尽,活期里的积蓄也都花完了,连自己的小金库也掏了个半空。定期里面倒是还有点钱,但提前取出来太不划算,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预支工资。为这个,还受了财务的白眼,说了不少好话。那个死女人,以前上学时候还对他有点意思呢,现在可是找着机会就给他小鞋穿。跟朋友借钱?他还拉不下这个脸面。唉,搞得这么窘迫,连给爸妈汇钱都推迟了半个月!
张明福有点后悔没给张玛丽做满月酒,怎么也还能收个几十块礼金的。要不做个百日?但不知道青梅能下床不能——他完全忘了玛丽已经过了百天了。
想到妻子,张明福感受复杂。他觉得自己很不容易了,单位里的人见面也都夸他是模范丈夫,但陈青梅不知吃错什么药了,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两个人一说话,就会说到他父母身上。
他父母怎么了?他们都五十好几了,等孙子等了这么多年,知道是个女孩失望也是正常的。青梅不知道好言安慰,还跟他们吵,连带他也倒霉。要不是看在她身体的份上,他早跟她好好吵一架了。现在只好忍着,忍着,快要忍成个气球!
说来说去都是计划生育政策闹得。他弟媳妇在农村还可以生两个——虽说运气不好都是女娃——他和青梅是吃公粮的,超生就得丢饭碗。不过就算他父母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陈青梅也不能甩脸色啊!好好说不行么?他父母又不是不懂理的,听说她难产住院不还托人带了土产来了么?这都算是退了一步了,两个老人拉下脸面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