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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了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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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玛丽难产,她没大事,但她妈妈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爸爸家重男轻女,自打拐弯抹角三请四托查出媳妇儿怀的是个女胎,爷爷奶奶那边就当娘儿俩不存在。外公外婆离得远身体还不好,妈妈要强还不愿父母担心,骗他们说公公婆婆要来伺候月子,家里小住不下,不叫他们过来。好在同城还有个快要出五服的表哥,早年受过她家照顾,听说她生孩子就叫老婆来医院守着,张玛丽这才有人照顾。
至于她那个爹,虽然说不待见这个女儿,对老婆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张玛丽的妈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当年他能抱得美人归,不知道惊掉了多少眼镜,碎了多少少年心。那年头没有给产妇丈夫休假一说,他年假病假用完,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婆又要应付爹妈,根本也就顾不上张玛丽了。仅从大表舅取的不靠谱名字被她爹欣然接受写到出生证上报到公安局去——这些手续都还是大表舅放下生意颠颠去跑的——就知道她爹有多不在意她。
张玛丽不是被她爹娘接回家,而是大表舅妈听说她妈出院,给送过来的。
怎么说呢?大表舅妈和大表舅一样,都是普通的小市民。有普通人的善良和同情心,也有小市民的市侩和势利。在这三个多月懵懂的相处中,张玛丽能感觉出这对夫妇对她的真心照顾,可也听过大表舅妈对大表舅抱怨他接了个麻烦回来,又费事又耽误生意最后还未必落个好。三个多月,张明福一次都没来看过玛丽,只是在他们两口子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塞过钱,还被自己这个傻老公退回去了。
大表舅妈这么抱怨时,大表舅难得精明了一回,叹口气说:“那点钱连给玛丽买奶粉都不够,何必呢?不如不要,还留个人情。”
大表舅妈瞪他:“人情?要是知道人情,就不会只给那么点钱了!别说青梅治病的事啊,他们可都是吃公家饭的,自己一分钱不用掏呢!”
大表舅瞪回去:“青梅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又不是看张家的面子。”
“那你还帮张家养娃!”大表舅妈呛他一句。不过想想她生孩子时候青梅包的红包、这些年给山山的压岁钱和帮忙淘换的粮票布票,没再多说什么了。想到儿子,大表舅妈又有点庆幸。自己生的是个男娃,不管在自己家还是在婆家腰杆都能挺直三分——虽然她公公婆婆早已经不在了。男人可都是一个德性,要是山山是女娃,这会儿被同情的说不定就换自个儿了。
“……除了改名之外,是不是应该考虑把姓也改掉?”张玛丽面无表情地躺在婴儿床上,在大表舅妈吵架时也没停手的有节律的轻柔摇晃中,迷迷糊糊地想。
大表舅妈的时间没凑好,来的时候张玛丽他爸出去买东西,她妈在睡觉,屋里是邻居家大婶在守着。到卧室看了一眼,又在厅里说了好半天话,陈青梅也没醒,看来身体是虚得狠。
大表舅妈有点心虚。大表舅去外地进货,她没跟他商量,听说青梅出院有几天,就把孩子带来了。看这样子,青梅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可能照顾孩子?但要说再抱回去吧,她一来不甘心,二来挂不下这个脸。要是没进门也罢了,当着青梅邻居的面,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一厢情愿来送孩子吧?只好说本来说好明儿来的,但临时有点事得出门,早来了一天。那年头又没有电话网络什么的,也没法儿临时打招呼,这么着很能说得通。
“陈老师醒的时候还说想孩子呢!”邻居大婶也不知道是真信假信,反正嘴上没漏,“我说张老师怎么着急跑出去买东西,估计就是看家里没给孩子准备什么。”
“……是啊。”大表舅妈假笑。张明福连玛丽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吧?想到这点她觉得坐不住了。要是等张明福回来,玛丽会不会留不下来了?
这几天大表舅不在,大表舅妈一人拉扯两个小的,实在心力交瘁,想能“脱手”一个的心情任何一个熊孩子的亲戚都应该能理解——只是熊的那个是亲生的,自然要甩个别家的。
又坐了会儿,和这个初次见面的邻家阿姨再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了,大表舅妈狠了狠心,起身告辞。
“下午就得走呢,再耽搁就来不及了。”大表舅妈跟邻家阿姨解释,“只好麻烦你帮忙看一会儿。”
“没事儿,这孩子看着也怪乖的。”邻家阿姨表示理解。
“奶瓶在这儿,还有尿布……”大表舅妈把大包拽过来,给邻家阿姨展示。不知怎么这会儿又不放心不想走了,絮絮说了半天,出门时还一步三回头的。
邻家阿姨乐了,跟她摆摆手:“放心,我也是带过娃儿的,还带了好几个呢!”
大表舅妈点点头,站了一小会儿才说:“那我走啦。”
门刚关上,大表舅妈鼻子一酸。说有事也是真的,她小弟弟写信来说准备结婚,叫她回老家帮个手。本来打算等大表舅回来再走的,现在又想干脆今儿下午就走呗。这一去怎么也要一两个月等新娘子回门过后,但接着差不多就过年了。等开春再来看玛丽,说不定都不认得自己啰。
等回了家收拾行李,熊孩子在旁边调皮捣蛋帮倒忙的时候,大表舅妈就更想那个通常都乖乖不做声,饿了拉了哼哼几下,只有熊孩子凑近才会大哭的小女娃了。
都说女儿贴心呢!大表舅妈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拽着蹦蹦跳跳的熊孩子往长途车站走,有点心不在焉。
“妹妹呢妹妹呢妹妹呢?”走出去老远了,熊孩子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起来,拖着他娘的手直摇。
“……回家了。”大表舅妈抽回被拽疼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硬邦邦地说。
“哦。”熊孩子突然就消停了,埋头狂赶路。这回换大表舅妈发现新大陆一样瞪着儿子,不明白他怎么就转性了。
等到了娘家才知道熊孩子以为妹妹先被送回姥姥家——大表舅妈说回娘家的时候总是习惯性说回家的——这下子捅了马蜂窝,熊孩子上房揭瓦下地捋苗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消停。这算把大表舅妈对张玛丽那点思念都折腾光了,把再生个女儿当贴心小棉袄的心思也折腾没了。一个就够够的,再说万一再生个带把的,那不得折腾死老娘啊?!
这是后话。
张玛丽这里呢,一觉睡醒,发现环境变了。都说婴儿对环境十分敏感,张玛丽这回有了切身体会。还没睁眼,就觉得周身气氛不对。睁眼一看,邻居家奶奶坐在靠背椅上打盹呢。
张玛丽知道,自己是被送回家了。
这段儿事儿吧,上辈子虽然没这辈子清醒好记性,但架不住她妈老念叨,所以也知道个大概。就张玛丽被送回来这茬儿,她妈就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据说她爸晚上擦黑才回来,一直到第二天她妈醒过来,都没给张玛丽喂过奶换过尿布,张玛丽嗓子都哭哑了。
“你嗓子就这么毁的,刚回来那几天哭太多了。”这段总是这么结尾。“都怪你那个没良心的爸。”
张玛丽倒不是很信这个。小孩子恢复能力好着呢,再说还有变声期这一说。但要说的确怪她爸——包括她的长相在内,都得怪他。她妈妈的美貌美声,她怎么就没遗传到多少呢?
因为这档子事,她妈连带着有点埋怨大表舅妈。当然后来还有些别的事情,总之等到了张玛丽记事的时候,两边已经不怎么来往了。要不是重生这一遭,张玛丽还不知道其实大表舅妈费心费力照顾了自己那么久(她妈妈的原话是那会儿生病,就托人带了几天)。说实在的,现在张玛丽很感激大表舅一家——除了熊孩子。要是没了她们,自己在妈妈住院这三个月已经被饿死渴死冻死了也不一定。
要不说碗米恩斗米仇呢?张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邻居奶奶送过几碗糖水煮荷包蛋,妈妈念了一辈子。大表舅他们……就算有旁的事儿,就冲这三个月,要按对邻居奶奶那态度,妈妈怎么也不该记恨他们才是。
想到这个,张玛丽当机立断,放声大嚎。
上辈子这会儿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这辈子可得趁着有别人在吃饱拉好。她老爹指望不上,就指望被妈妈夸赞的这个好心人叶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