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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第三颗纽扣 ...


  •   魏谦从鼎新花园出来,其实心里颇有些郁闷。这已经是他这月看过的第八处房产了。之前售楼客服将这楼盘和户型吹得天花乱坠,真是见了实物,却比想象中的差出太远,又或者如客服小姐所言,不是房子不够好,而是他太过挑剔?

      采光与楼层要好,小区周围环境必须僻静宜人,购物与交通必须方便,离医院也不要太远,房龄最好不要超过五年……

      将之前拟定的要求过了一遍,自个都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貌似的确比较挑剔吧?

      魏谦靠在公交站牌不太认真地自我批判着,手里的香烟燃到一半,然后听到有个刻意放低的声音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在抽烟……”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模样,梳着繁复的漂亮发型,对上魏谦看过来的目光,十分敏捷地将自己藏到了妈妈的身后。中年女人抬头看来,看清魏谦的喉结,敷衍地训了小女孩两句让她不要乱讲之类的话,然后歉意道:“实在对不起,孩子还小,对性别还没什么概念。”

      魏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正打算走到一边的垃圾桶去扔烟蒂,不经意瞥见广告牌的界面交换,脚步顿了顿,又退出几步远的距离站定,看着那幅腕表广告。代言的男星斜着身子向右侧身而坐,十指相扣的腕间佩戴着一款银白色的奢侈男表,侧脸看来,含着一丝笑意的棕黑眸子似乎深情注视着每一个与他对视的行人。

      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到尽头,明显的灼热感蔓延到指尖,魏谦转了个身,扔掉烟蒂,跟着人群挤上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

      沿途不断上人,不过三四站的样子,魏谦已经被彪悍的乘客挤到一个角落,斜着半个身子抓紧吊环,唯左脚踏实地踩在地上,右脚只虚虚点了个地,这样的姿势说不出的难受与别扭,车内空气又浑浊不堪,魏谦心里的烦躁陡然加了几分,恨不得从半开的窗户直接跳去以求解脱。

      这时交通台的广告结束,女主播嗲嗲的声音向男主播撒娇:“唉,一年一度的七夕情人节,就我们这样悲催的银儿没银陪,没有对象的悲痛额也咬咬牙忍了,更令人悲痛欲绝的是……”或真或假地呜咽出声,“今儿还是额家男神的忌日……”

      男主播吊高了嗓子惊讶道:“你家男神?你家男神不是咱台长陆建业陆先生么?”

      两秒钟的空白音,然后是女主播一本正经的找补言辞:“当然,作为一枚颜控,我的男神肯定不止一位,陆台长在我心目中可是男神中的男神。我刚说的,其实是被业界誉为‘音乐才子’又被广大粉丝念念不忘的白辰溪……好吧,现在我承认,世上最令人悲痛的莫过于天妒英才和生离死别,当你还全心全意爱着那个人,却再也没办法让他听到你的真心。留在20XX年那永远不能实现的二十场演唱会,是所有细粉心中永远的缺憾和伤痛。还好,他的声音以专辑和刻录的方式被保存了下来,可供我们这些爱过他的人缅怀与留念。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一首《今夜的圣瓦伦丁》送给喜欢辰溪大大的所有粉丝们……”

      那是白辰溪所有歌曲当中为数不多的一首英文Blues,讲的是孤独的失恋者在情人节这一天戴上祖母留下的翡翠戒,口袋里插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玫红月季,来到夜店狂欢,最后却因醉酒而钱财尽失,被人遗弃在街角的故事。

      Jade ring left, roses’ gone
      Only blinking stars and scorching wind
      That’s all I had
      Oh, lonely, funny Valentine
      Oh, lonely, funny Valentine
      ……

      魏谦从公交车上下来,心情多少受了点影响,之前还只是有些烦躁,现在竟有些低落。直到车重新启动,音乐尾声也被四周的喧嚣盖去,他还对女主播的选曲动机有些理解不能,白辰溪那么多轻松明快的歌曲,偏偏她选了这样一首与今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如果不是脑残,大概就是缺心眼吧。

      原本打算吃过晚饭就回出租屋的人,脚步突然换了个方向,朝着城市霓虹最是辉煌的深处走去。

      作为一名总是四处游荡的摄影师,魏谦一向为自己的方向感和记忆力引以为豪。所以,当他走过弯弯绕绕的几条道路并终于站在酒吧一条街的青石路上时,露出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停在了一家酒吧门前——

      设计理念似乎有点意思,盖满常春藤的木质大门上挂着两个火红的灯笼,蓝色的霓虹板上闪烁着“第三颗纽扣”几个大字。

      之所以会被吸引,大概与他流淌在骨子里的艺术细胞有着莫大关系。闷骚的店名,不余遗力地彰显着赤果果的奔放欲念,撕裂一切字面的伪装。

      推门进去,魏谦顺手掐了一段茎叶,触手的感觉告诉他这草是真的藤蔓,仅因这指尖的一点湿凉,他方才低落的情绪突然变得好了一些。

      穿过十来米淡淡蓝色萦绕的走廊,右转一个弯,已经能够透过雕花的落地玻璃门看到吧台前低头擦着杯子的酒保。正如许多酒吧的设计一样,整个室内空间的光线比较晦暗,自在又颓废的感觉。

      几乎是门被从外轻轻推开的瞬间,酒保已经抬起头来,许是魏谦的那头飘飘长发太过打眼,帅气酒保的笑容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欢迎光临。”

      魏谦点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却在盘算,是不是要将剪发的计划提前?目光很快地扫过大厅的格局和晦暗灯光下的景象,欣慰地发现一切诚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似乎很对自己的胃口。

      “先生第一次来?想喝点什么?”

      “一杯Mojito。”说完对上酒保的目光,耸了耸肩,坦然道:“我酒量不太好。”

      “哦,好的先生……今晚不少客人选了Mojito,看来都是不想喝得太醉白白辜负大好时光。”酒保取了杯子开始熟练地调酒,又朝一旁的告示牌抬了抬下巴:“先生不妨先看看这个,七夕佳节,店里的活动。”

      魏谦往前走了两步,稍一弯腰,便可看清上面的几行张扬草书——

      主题:无情敲打“单身狗”
      宣言:
      For:单身一族,今夜酒价翻倍
      So,拿上玫瑰,找个良人共度
      孤独可耻,脱单光荣!

      魏谦笑着摇摇头,在心里为策划者的特立独行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取了一枝娇艳欲滴的火红玫瑰,本想随大流地折了插在衬衣口袋,想到点什么,便断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间还不算客源高峰期,他有幸找到了一个无人占领的临窗卡座并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坐定,顺手将花插到了桌上装满彩沙的琉璃杯中。

      舒缓挑逗的Jazz音乐让人神情放松,坐了不过多久,便有一位身强体壮的高个子男人过来搭讪,魏谦看着那人一脸坑坑洼洼的痘印,即便心里嫌弃,却还是得体地从容以对,闲聊几句,在来人表达了明确意图后,他才换上歉意的笑容,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抱歉,我对比我高大的人没有兴趣。”

      ——抱歉,我对比我苗条的人没有兴趣。

      ——抱歉,我对比我man的人没有兴趣。

      ——抱歉,我对比我帅气的人没有兴趣。

      当他以各种借口打发掉第四个男人,Mojito已经续杯两次,喧杂但不喧闹的环境很好地排遣了他的孤独,要不要找个人来陪着过夜也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事实是,作为广大颜控中的一枚,他在审美方面有着一定的心理洁癖,宁缺毋滥,也不愿让自己的眼睛受累。

      所以,当又一个男人将一杯加冰威士忌推到他的跟前,笑着说出“不能太高太man太苗条与太帅气,你看我这张脸和身材符合你的审美吗”的时候,魏谦已经离开座位的半个屁股又不露痕迹地放了回去。

      男人的相貌的确长得十分出挑,衣着也很有品位。从这个角度看去,魏谦还能看到他坚实的肩膀,至于体窄不窄,对方过来时他早就看了个明明白白。

      的确,这是个极符合他眼缘的男人,良宵共度,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可以叫我K。”男人自报家门后便坐在原地期待地看着魏谦,同时眉眼含笑,大大方方地接受对方的目光审视。魏谦知道,只有在对自身条件有过清楚认识并发自内心地引以为傲的人身上,才能看到这种看似内敛却又及其外露奔放的自信,那几乎是一种对眼前形势胜券在握的笃定。

      魏谦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一个此刻他极不愿意想起的人,这让他顿失兴致。

      他终于收回目光,晃了晃杯中已经不存在的冰酒,垂着眼睑,语气淡淡道:“你很好,但是,我不找纯1。”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男人猛然听到这一句,险些被含在嘴里的一口酒给呛个半死,手忙脚乱扯了纸巾擦嘴,看清魏谦脸上的冷淡,脸色也变得不再那么好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不悦道:“你耍我?”

      魏谦一米八的个子,在男人堆里也算出挑的身高了,可惜身形偏瘦,一看就是没有肌肉的人——至少从那露在衬衣外的两截手臂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偏巧还顶着一张娃娃脸,长得又文气,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当1的料。除了这个理由,男人一时也找不到更妥帖的解释。

      魏谦摇了摇头,坦言道,“没有,我只是说出我的要求而已。”

      站起来想走,不料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男人跟着站了起来,脸色不虞地看着他。

      魏谦看了一眼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腕,挑了挑眉头,“先生,求爱不成继而死缠烂打实非绅士所为吧?”

      他的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见男人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继续道:“买卖还讲个你情我愿呢,更何况是上床这种事情。”

      气氛有点僵,即便两人没有闹出太大动作,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近处客人的注视。

      男人总算是露出一个笑,脸部线条也随之一缓,扫了一眼不受青睐的威士忌,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这酒本来就是为你买的,浪费可耻,你总得赏脸喝了再走吧?”

      魏谦垂了一下眼皮,心里计较一番,还是妥协地将酒端了起来,举了举杯,“如此,谢谢你的好意。”

      分了三口才喝了个干净。

      男人依诺松了手,头也不回地去到前台,付了翻倍的酒钱,在酒保悦耳的“欢迎下次光临”中走了出去。

      …… ……

      最初听到打斗声,魏谦并没有想要多管闲事,而是打算换一条道继续走,这时他已经能够察觉自己身体的不适。

      他说自己酒量不好,的确没有诓人,三杯Mojito和一杯预料之外的威士忌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沉重,连带着步伐也逐渐变得迟缓。

      身后传来清晰的拳打脚踢的声响,夹杂着几声闷哼,然后是男人粗噶的骂咧:“妈的,就为了TM的一张破照片,居然敢跟老子拼命……”

      另一个声音惊奇道:“唉,哥,是那个被车撞死的白辰溪唉。”

      “闭嘴吧你,都什么时候了还TM追星!”

      “不是不是,今天刚好看到电视上演那群SB粉丝给姓白的开纪念会呢,所以才有印象。哥,我才不追星呢,哥你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头号大英雄……”

      “少拍马屁!”男人笑着骂道,抽出一大叠纸币揣进裤包,扔开的钱包正巧砸到一个东西,发出细微的咣当声,“去看看,那死小子护着的另一样东西是啥玩意?”

      “……像是……人工耳蜗吧?听说这东西值不少钱呢……”

      听到这里,魏谦的脚步陡然停住。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叹息一声,还是开始往回走。

      抢匪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矮的那个还在一边走着一边研究手上电子装置,猛然被碰了碰手臂,一抬头,看见叉着腰站在十字路口那个男人。

      魏谦捏了捏太阳穴,心平气和道:“抢钱也就算了,人家赖以生存的东西也不放过,你们不要太过分。”

      这番话听得高个子男人立马“嘿”了一声,“又TM一个不怕死的!既不识相……”

      瞅见四下无人,即刻对同伙递了个眼神,二不话说拖了魏谦就往巷子深处去,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又见被抓之人没有明显的反抗意图,两个抢匪都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凡世间能壮怂人胆的,酒钱不分家。晦暗的巷子里又是好一阵拳打脚踢,过了大概几分钟,只听得“当”一声刀子坠地的响动,然后就见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口,继而跑远,留下一串骂咧声。

      一直到脚步声消失,魏谦才卸了防卫,双手按在大腿上,弯着腰不断喘气。刚那一架简直快要了他的老命,此刻放松下来,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的擦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拾起之前被扔到墙角的电子设备,然后踩着凌乱的步子晃到那个被抢的倒霉鬼面前。

      是个身材结实的男人,看样子个子也不比他低,在之前的打斗中,魏谦目光扫到几眼。此刻走近,他才发现男人正耷拉着脑袋,一手狠狠地抓在自己胃的地方,看不清他脸上的模样,倒是很快发现他那皱巴巴的上衣被刀子划出了一个十来厘米的口子。

      魏谦蹲在他的跟前,很快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还有浓烈程度不输于他身上的酒味。龙舌兰?够个性!

      男人似乎伤得不轻,喘息声既短又重,看上去没有一丝活力。魏谦有心问一句“你感觉怎样”,猛然想起对方或许也听不太见,正打算先给男人戴上人工耳蜗的外置器,熟料猛然遭到阻力,因为毫不设防,一下子被那力道推了个屁股蹲。

      魏谦给郁闷得不行,不满地“啧”了一声,坐在地上也不打算再动,抬眼看去,最先看见对方脑门上的一片光亮,细想之下才明白那是冷汗被晦暗路灯照出的光效。

      逞能过后的男人皱着眉,有些警惕地扫了一眼不再动弹的魏谦。或许是因为那人醉意太浓,魏谦有趣地发现那人看过来的眼神中,警惕之色毫无威慑力度,茫茫然的神情倒是占了大半。

      大眼瞪小眼,魏谦的脸上慢慢爬上一丝诧异,足足过了五秒钟,才试探性地喊了对方的名字:“……许牧之?”

      不怪他的记忆好,而是当年白辰溪突然逝世的消息太过震惊娱乐圈,而那离之前的专访也只隔着三个月而已。今天他又恰巧被人两次提及白辰溪,顺带也就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牵出藤蔓带出瓜,能够想起许牧之其人也在情理之中。

      显然,人工耳蜗不起作用,忍痛的醉汉眼神也不太好使,又或者光线太暗,他没有看清魏谦的唇语,依旧警惕的看着他一声不吭。

      两人之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魏谦也不期待他还记得自己,于是开始打手语:“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感觉怎么样,能站得起来吗?送你去医院。”

      手语幅度比较大,这次许牧之看清楚了,反应迟缓地想了片刻,才说:“可能伤到了胃。”

      还是记忆中的嗓音,只是少了几分曾经的飞扬,多了几分黯哑。

      魏谦看到他捂着胃的手,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滩水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除了外伤,之前闻到的血腥味更多的可能来自哪里。

      这是一条位于老城区的比较偏僻的巷道,要不是为了省脚程,魏谦也不可能会途径这里,也就是说,想要就地打个的什么的,决计是不可能的。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打算先将许牧之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谁也保不齐那俩逃走的男人不会再叫人过来。

      匆匆拨通急救电话说了最近一个比较好找的标志性建筑物,魏谦挂了手机,继续手语道:“换个地儿等120,我扶你起来,坚持一下,到巷口处的惠民立交,大概三百米的距离。”

      这次一直到男人点头,魏谦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敢于伸手去扶人。许牧之配合地想要起身,却因客观身体状况所限,行动上的付出不足意念配合的千分之一,等到两人好容易回到半直立行走状态,不仅许牧之汗如雨下,魏谦也被累得满头大汗。

      估计许牧之是伤到了一定程度,不仅背也挺不直,走路还只能迈着小碎步。魏谦莫名想起男人几年前的春风得意,再看他此时的衰弱模样,心里不免一番慨叹。目光瞥见远处十字路口的灯火霓虹,又突然泄气地预见了一下这短短三百米需要付出的艰辛。

      一路上许牧之都在咬牙忍耐,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虚弱和不堪一击。等到两人终于到达立交桥,已经能够隐约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

      上了救护车,医生先是一番查问,然后给许牧之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或许是吊瓶里加了有助安神之类东西,许牧之很快察觉到了浓重的睡意,赶在失控之前拉了拉医生的白大褂:“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协和医院的秦克定院长,号码是……,就说我是许牧之。”

      魏谦伤得不太明显,除了左臂上那道被不小心划到的小口子,剩下的基本都是些擦伤。随行护士给他简单上了碘酒消毒,顺口问了一句,“被抢了?”

      “唉,也可能是打架斗殴。”魏谦端着受过伤的那条手臂,笑着调侃道。

      漂亮小护士看着他文秀的脸露出意外的表情,一旁的中年男医生倒是扔给他一记冰冷的眼刀,魏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忙指着已经昏睡过去的许牧之澄清道:“好吧,实话讲,碰上他被劫,我这顶多算是见义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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