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影深深》卓落

3、转弯

　　又一个月过去了，可慕容家并没有多出这个五姨太来。
　　大太太每日的大半的时间都在楼上，偶尔会到大厅里喝茶看报，或是修剪盆栽。二姨太每日快晌午了才起床，然后梳洗打扮出去打牌，但每天都会在夜幕拉下前准时的回来。三姨太吃斋念佛，鲜少踏出房门。四姨太……是这家里的禁忌。我追问为什么是禁忌，晚香只告诉我，从耳朵进来的，绝对不能从嘴里出去。凡事莫问，闲事莫听、莫理。主子说什么，我们做什么，没吩咐的事，不要自作主张。慕容家的两位少爷，一位是三姨太所生，另一位是四姨太所生。但四姨太生下孩子不久，便撒手人寰，孩子就一直由大太太抚养。我第一日在这里罚跪见得，便是二少爷——慕容凌雪。大太太膝下一女，是慕容家最小的。二姨太有两位千金，都已出嫁，说那时别提多风光了。看晚香一脸钦羡的描述，怕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
　　突然的一天，老人派人来传话，让太太们都去主楼，五姨太进门要给她们敬茶。二姨太这才刚起，没见着来人伺候，正发着火。二楼一直都是晚香负责的，可昨晚开始我就没见着她。我想要帮忙，没有允许，也是不可以上楼的。大太太正在客厅里看报，她抬了抬眼，却无话。二姨太冷哼一声，便回房了，出来时已梳妆妥当。看二姨太下了楼，大太太也起身，同去了主楼。
　　慕容府和往日一样平静，下人房里可热闹了。大家都嘲笑这位五姨太，连嫁衣婚房都没有。说前段日子，老爷带回一个戏子，一直住在主楼。主楼有规矩，除了大太太，其各太太、小姐和少爷们，没有特别的事，是不允许进入的。那戏子仗着得宠，竟在主楼和大太太起了争执，不然怎么连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大家都以为能偷会儿懒，没想到大太太和二太太很快就回来了。大太太一依旧挂着一脸淡漠的笑容，二太太则是僵着张脸，两人都各自回屋。所有人都默默的往后退，还是李婶拉着我往后，“这慕容府最不能容的就是没眼色的下人。”我吓得往后躲，我们这些下人都躲了，专门服饰太太的人是不能躲的。后来听说，那日代替晚晴，被派去服侍二太太的丫鬟小翠请辞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爷娶了新夫人，大太太不生气，二太太如此生气。
　　第二天，我被分到了二太太的房里。按说，这是做下人的福气。我直接省略了那些洗衣擦地的活儿，只用端茶递水。我又一次的换了房间。和我同寝的是大太太的丫鬟——拾翠。拾翠不爱讲话，我主动和她说话，她也就是淡淡地看我一眼。我开始格外的想念晚香，这慕容家里的人，要不然沉默不语，像是胆小怕事，要不然眼高于顶，不屑和你交谈。没了晚香作伴，我开始担忧往后的生活。我也不敢问晚香去了哪里，之前晚香说过，在慕容家不可以随意问为什么。二姨太的脾气出了名的不好，我该如何应对？可转念一想，父亲那么火爆的脾气，我一样承受了十五年，二姨太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要打要骂还能强过一个男人的力道？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便倒头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长得太过奇怪，二太太能瞪着我看这么久。
　　“一个个都是想借梯上爬的贱蹄子！”二太太突然破口一句，我有些惊着，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她却紧逼过来，长长的指甲在我的脸上划，有点痒。却又越来越重，我后跳一步，刚才的一瞬，那指甲像是要扣进我的肉里似的。我后怕的看向二姨太，她的眼里像是冒出一团火，突然又云淡风轻。我在这冰火两重天里，还难以适应。就听着二姨太开口道：“大姐有事啊？”
　　“这家里还是太平点儿的好！”我听着大太太从我身后传来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淡。可后背却莫名的生出一股子凉意来。“让拾翠来伺候你吧，那丫头我从小调教，很懂事。你，跟我来。”我看向二姨太，她只是嫌恶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坐在了梳妆镜前，开始往脸上擦着脂粉。我轻脚的小跑出去，追着大太太的步伐。大太太的房间是这偏楼的主卧，比二姨太的房间大了两倍不止。心中惊叹着这里的华美，竟忘记了所处之地。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赶紧垂下胡乱张望的眼，偷瞄一下大太太，她并未看我。我看着自己的脚尖，这双绣花鞋也是慕容家发的，说来也巧，上面绣着的几多竟是桃花。我是喜欢桃花的，因为我的出生，只有它欢迎着为我盛开。“我叫春桃。”
　　“抬头！”
　　想起刚来慕容家之时，在楼下跪着等大太太，她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我顺应着抬起头，大太太的视线直直对着我的眼，容不得我的躲避。
　　“你是想留在我身边呢，还是去照顾五姨太？”
　　我在心中诧异，‘五姨太？’大太太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补充道：“你的好姐妹，晚香。”
　　“晚香？”此刻的惊愕该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不禁惊呼出声。
　　大太太突然一脸探究的看着我，我意识到身为慕容家的下人，最大的禁忌便是大呼小叫。我咬着下唇，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你是为什么来慕容家做下人的？”
　　“我……”这个问题，我都快忘记了。“是被母亲卖到这里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母亲很残忍？你恨她？”那声音逼近了耳畔，那么低，又那么强烈。
　　“不！”我急忙想要为母亲辩解。“父亲要把我卖到勾栏院，是母亲瞒着把我卖到了这里。”我虽然恨她的懦弱，但是我不恨她！是不是很矛盾？可是我真的不恨她！
　　“你恨你父亲。”她的眼中有束锐利的光，像是能直接从我眼中穿透到我的心底。
　　“我……”要是平常，我一定说的出来，此刻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恨我是个女孩，我也就跟着怨恨自己是个女孩。慢慢长大，我开始不解他为什么因为我是女孩而怨恨我，我开始讨厌他。但是，我现在说不出恨他来。要不是他想将我卖了，在六街胡同的生活是痛苦的。加上父亲丢了活计，家里变得拮据，我每日要无辜受得打骂更多。这里比起算是好的，吃的饱穿得暖，住的也好。像我这年纪，六街胡同的很多都已经嫁人，要不是父亲没了工作，我估计也被嫁出去了。在六街胡同开始那样懦弱的活着。想起便觉得那是一场噩梦，或许，我是该感谢他将我卖了……
　　“以后留在我身边！不再做像你母亲那样懦弱的女人！”
　　我后来想，我当时是鬼使神差的因为那句话冲昏了头，才一股脑的走向了那条偏离我人生轨道的路。该后悔吗？我不知道。即使到了最后的时刻，我还是在庆幸——此生，我认识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