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45、夜宴

　　卫青和平阳的婚礼极尽奢华，王太后亲自主持仪式，皇帝大宴群臣，举国同庆，彻夜不眠。卫青领着平阳，踏着红色丝绸铺就的路，一步步走向帝后，无数花瓣从两侧宫人们手中抛向他们，仿佛是春天的柳絮，冬日的飞雪。卫青身着大红色蟒袍，头戴纯金冠冕，愈发显得俊朗磊落，平阳公主披着霞光一般的丝质礼服，衬着鲜艳的朱唇，胜雪的肌肤，美得令人炫目。在座的宾客皆赞其为一对璧人，天作之合。只有一旁默默喝酒的霍去病，知道这繁华背后隐藏的无奈与凄凉。他冷冷看着舅舅强作的欢颜，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其实和他一样，掌握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人手中。他叹了口气，悄悄从席间退出，外面月朗星稀，晚风习习，清新的空气让他顿时清醒了许多。
　　“去病。”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姨母卫子夫，忙低身行礼，被她拦住了：“自家孩子，不必如此。”“姨母有事么？”他问道。卫子夫拉着他的手到假山上的凉亭里，那里居高临下，可以俯视整座未央宫。卫子夫指了指莲池边上道：“你看。”霍去病顺着她的指示望去，只见一位妙龄少女正在池边赏月，身形婀娜多姿，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皎洁如月。卫子夫问他：“你觉得妍儿如何？”霍去病道：“卫长公主天生丽质。”卫子夫微微一笑：“本宫想将她许给你，如何？”霍去病脸微微发烫，忙道：“去病恐配不上公主。”卫子夫道：“不用害羞，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你娶她，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你愿意，本宫便和陛下说，他一定很高兴。一个是手下高徒，一个是最宠的女儿，真是天生一对。”霍去病忙道：“去病眼下，还不考虑婚事，胡虏未灭，何以家为？还有很多硬仗等着我去打呢，何况我才十九岁，成婚尚且太早，多谢姨母美意。”卫子夫笑道：“男人总要先成家，后立业，十九岁已经不小啦，莫非你不喜欢妍儿？”霍去病道：“姨母有所不知，我向来自由惯了，还没有做好成家的准备，等我做好准备了，再让姨母替我做主。”卫子夫道：“行啦，本宫不强求，你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霍去病返回宴会途中，突然发现皇帝正在回廊里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身披黑色斗篷，露出的半边侧脸貌似阿娇。他屏住呼吸，偷偷躲在一旁树下，只听她淡淡道：“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平阳公主大婚？”刘彻平静道：“不，而是让你知道，你心里牵挂的那个人，仍然将权力和地位放在首位，而不是你。”阿娇惨淡地笑了笑：“陛下不必如此，我心中已无任何牵挂。因为，我的心，早就死了。”刘彻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他伸手想要触摸她的脸，被她躲闪开，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一把抱住她，猝不及防地，她已被他的吻深深纠缠，多年的爱恨情仇，化不开的心碎与缠绵，竟被他霸道而温柔的入侵弄得天旋地转，她不想再沉溺其中，想一把推开他，却无济于事，这场孽缘无休止地盘旋，已令她身心俱疲，她忽然狠狠咬了他的嘴唇，他疼痛地缩了回去，下唇已被咬破，微微渗出鲜红的血，他的眼神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紧紧望着她。她冷笑道：“别再见面了，以后你做你的千古明君，我做我的富贵囚徒，把这一切都忘了吧。”说罢转身翩然离去，皇帝望着她的背影，黯然神伤，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霍去病没有见过他如此伤心欲绝，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不由得叹了口气。
　　战场上，去病狠狠地将剑插入敌人的胸膛，一下又一下，直到浑身溅满鲜血。他一路奔袭，见到匈奴便毫不留情挥刀斩下。曾经在那一夜，他见到了平生最痛心的一幕，他的信仰，他的坚持，竟然只是为了一个绝情冷酷的人。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不过只是自欺欺人。连舅舅都屈服了，这可怕的世界。他策马向前，冲锋陷阵，义无反顾，想就此牺牲在战场上，成为最后的英雄，算是对自己一个交代。可是，他那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气势，居然令匈奴人纷纷溃败。他一直杀到了天山脚下。在皑皑白雪之上，他设坛祭祀，面对万年不化的雪山郑重道：“请山神见证，我霍去病决不做权力的傀儡，不做命运的奴隶，我要问心无愧。否则，请赐我一死，让我与母亲团聚。”风将他的披风吹起，猎猎飞舞，宛若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