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43、霍去病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她倚在窗边，细数天上的星辰，有人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在凡间逝去的亡灵，东边那颗略显黯淡的星辰，一定是父亲，当她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曾经冲动地跑到长门宫的门口，大声呼喊：“开门！”可是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打开大门，四周寂静得可怕，守卫们仿佛是一尊尊冰冷的雕塑，她只能坐在门口台阶上，无力道：“开门，我想见我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她将头埋进膝盖里，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垂泪。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死亡，而是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想起你，没有人牵挂你，至死都只有你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边提笔，想写信给卓文君，却不知如何陈述，脑子竟一片空白。突然，她发现书案底下竟有响声，忙俯身低头去看，一个小男孩竟从桌底下爬了出来。他大约十来岁年纪，眉毛很粗，眼睛炯炯有神，圆头圆脑的，煞是可爱。阿娇吃惊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那小孩不慌不忙道：“我叫霍去病，我从地道进来的。”
　　“地道？”阿娇疑惑道：“这里有地道么？”霍去病点点头：“这里的地道直通长安城外，有三个出口，我是从未央宫西门的入口进来的。”阿娇见他小小年纪竟能在皇宫行走自如，可见非平常人，便问他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这里可不是随便能进来，被人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霍去病满不在乎道：“谁敢要小爷脑袋？小爷的姨母可是当今皇后！”原来是卫子夫的外甥，阿娇不由得警惕起来，道：“是你姨母要你过来的么？”霍去病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不是，是舅舅，舅舅每次回来都会在这座宫外站很久，一动不动，我便很好奇，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情景，可以令舅舅如此牵挂。没想到，我在未央宫里会发现一个密道，一直通往这里，所以我便来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对了，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娇听他所说的“舅舅”，可能就是卫青，原来，他一直都在门外，原来，他一直这样守着她，她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霍去病盯着她看，发现她的脸上划过一道清泪，便伸手替她擦去：“我娘说，流眼泪的都是胆小鬼。”她微微笑了笑，对他道：“我叫陈阿娇，是皇上以前的皇后。”他奇怪道：“什么叫做以前的？”她回答：“反正现在不是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是。”
　　从那以后，霍去病便常常从暗道里跑来找她玩。他有时会和她下下棋，每次她想悔棋的时候便会捂住棋盘：“阿娇，落子不悔哦。”有时他会在她面前舞剑，虽然年纪尚小，可他一招一式练得有板有眼，一点也不会逊色于当年的卫青，令人忍俊不禁。有时他会帮她替木瓜树除草浇水，还和它比一比谁个子高。她会切好木瓜招呼他赶紧吃，看着他狼吞虎咽，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伸出手帕替他轻轻擦拭，心想，自己要是有个孩子，也许也会这样，每天都有惊喜，每天都有收获。她不禁抚摸着他圆圆的小脑袋，他捂住头道：“不能摸，我娘说这样长不高。”她扑哧一声道：“你娘还说什么啦？小不点。”霍去病低下头：“我娘在我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他沉默的样子更加令人垂怜，她轻轻抱住他道：“你要争气一些，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骄傲。”那孩子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射出温柔的光芒。
　　长门宫的岁月仿佛静止了一般，犹如死气沉沉的湖水，只是霍去病的到来才有了些许生气。他有一次对阿娇说：“你知道么？我不久之后，会像我舅舅那样，上战场去，对付匈奴人，我会比他更英勇，因为只有这样，才会使我娘安心。”阿娇知道战场上生死不过一瞬间，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要经历这般考验，实在有些不忍。不过她不想令他放弃梦想而感到遗憾，还是对他说：“去吧，你会在那里建功立业的。”他只有十五岁，虽然高挑挺拔，可是身形瘦削，略带单薄，她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才有力气打匈奴。”他清澈的双眼凝视着她：“谢谢你，除了他，只有你赞成我去打仗。”阿娇不解道：“他是谁？”霍去病道：“是陛下，他说我天生是个将才，还手把手教我练剑。”阿娇一听，心中微微一震，霍去病没有发现她凝重的神情，继续道：“陛下是我最崇拜的人了，如果没有他运筹帷幄，我们不可能打那么多大胜仗，他还说，我有些像年轻时候的他……”“不要再说了。”她冷冷道：“我们以后不要提他。”霍去病有些惊讶，但还是沉默了下来。多年来，那个人似乎是她心中的禁忌，任何人都不得提起。可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陛下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修筑了高耸入云的观星台，在那个方位可以清楚地眺望长门宫，为此姨母还着实生气了一阵。曾经王太后提出要重审巫蛊一案，也是陛下硬生生驳了回去，闹得他们母子不和，好些年都冷眼相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为何如此爱她，还是要废了她，把她打入冷宫？看来，帝王之心亦是难测，天意从来高难问。
　　他要上战场了，她爬到长门宫的最高处，目送他出征，他穿着银灰色的盔甲，骑着刘彻赏赐的西域宝马，威风凛凛，他的坐骑马蹄高纵，朝西边驶去，临行前他朝长门宫的方向回望一眼，仿佛有几分不舍，随即决然向前，同长长的队伍一道，化作了远处的一条黑线。她迎风默默将泪水拭去，从此日日为他祈祷。
　　在这一战中，卫青只给了霍去病八百骑，可是他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胆识，攻入匈奴后方，杀死了匈奴的丞相和当户，活捉单于的叔父，斩首两千余人，被刘彻封为冠军侯，意为勇冠三军。虽然这场战役大体上失利，可是霍去病的胜利却为汉军带来了希望，他的长途奔袭战也成了自己鲜明的特色，日后已是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