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42、长相守

　　卫子夫从未到过长门宫，只知道是皇室的一处别苑，既然陈阿娇被囚禁在那里，长门便意味着冷宫。可当她来到这座冷宫时，却被它美轮美奂的建筑，幽雅别致的风景所震撼。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所有的草木皆是名贵珍品，郁郁葱葱；既有皇宫的大气磅礴，又不乏民间的情趣盎然。
　　陈阿娇习惯早起，梳洗罢便在树下抚弄琴弦，周遭一切宁静祥和，与世无争。卫子夫出现在她面前，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蔑地笑道：“皇后还真有雅兴，看起来，日子过得挺优哉的。”陈阿娇兀自弹奏，幽幽道：“现在只好把辛苦的事托付给夫人了。”卫子夫坐在她面前：“没想到今日的你我和五年前大相径庭，真是世事难料啊。”阿娇笑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么？”卫子夫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摆在她面前：“这是你母亲花重金请司马相如写的《长门赋》，我看了，写得文采飞扬，娓娓动人。”阿娇摊开书卷一看，那长门赋描绘了她在长门宫的幽怨生活，意识在打动刘彻的心，使她重新获得宠爱。阿娇忿忿道：“我何时让他写这样的文章？完全一派胡言！”卫子夫道：“陈阿娇，你不必装模作样、义正严词，我告诉你，陛下不会为之心动的。他看了这篇赋之后，只是称赞了司马相如的文采，并没有其他意思，往后你就不要白费精力了，只是徒劳无功。”阿娇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是为此而来，如今我是废后，身居冷宫，你竟还是如此怕我。”卫子夫气得发抖：“陈阿娇，我不怕你，我只是想令你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乎你了，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阿娇端详她许久，道：“其实，你不必事事提防我，你还是管好后宫吧，你信不信？将来你的命运，也许和我殊途同归。因为陛下，是一个爱江山胜过爱美人的君王。你也许得一时之宠爱，可你却无法永远挽留他的心，你赶走我，但我身后仍有数不尽的美人，想得到宠信。我们的路是一样的，我甚至有些可怜你，挣扎那么久，还不是徒劳无功。”卫子夫心头一震，颤声道：“我和你不一样，陛下说了，我懂得示弱，所以我永远不会去做令他心烦的事，所以我可以盛宠不衰。什么殊途同归，别拿这些吓唬我，好好待在这里吧，我就不奉陪了，废后！”
　　阿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道：“你不会懂的。”她又仔细读了长门赋，“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她赞叹道：“文采是不错。”“可惜曲解了娘娘的心意。”文君不知何时已在她身后，淡淡道。阿娇没有回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夫君所写，不仅仅是为了那千金，还有他在皇上眼里的价值，这是他展现价值的绝佳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再说，写得越哀婉凄凉，越是值得同情，越能够唤起陛下的怜悯之心，对么？”文君道：“娘娘恕罪，这件事我实在不知，您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你要的，只是一生一世，相依为命。相如他卖弄文采，的确是为了他前程着想，请娘娘原谅。”阿娇叹了口气：“知我者，文君如是，当初若不嫁给他，也不会尝尽辛酸，或许如今和一个爱自己的人相濡以沫。”文君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是不能成全，我宁愿归去，不想抱残守缺。”阿娇惊讶道：“你要走？”文君点点头，提笔在她的丝巾上写下：“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徙徙，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阿娇叹道：“真是好诗，你的气魄，果然异于常人，无论是当初为情私奔，当垆卖酒，还是现在决绝离开，你都是有勇气的。”文君道：“相如执意纳妾，昔日恩情尽失，这首白头吟，就当做离别的最后留念吧。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我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也不会迟疑现在的决定，只要过好剩下的日子就行。”阿娇笑道：“对，我们今日当痛饮一番，将昨日之事忘记，重新开始。”说罢命人上酒，两人相视而笑，举杯饮尽。
　　文君之后再没有来过，只是传闻她留下白头吟和诀别诗之后，司马相如幡然醒悟，感念之前来之不易的真情，便辞去官职，与她回去长相厮守。阿娇少了知心的挚友，更觉孤寂，不过她从心底里替文君感到庆幸，默默祝福之。
　　她有时会读长门赋，嘲笑作者刻意渲染和夸大其词，掩卷沉思，竟替文中的那女子不平，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那么深的前尘往事，竟如烟云一般飘渺。
　　傍晚她倚窗懒懒望着落日，打发自己无聊的时光，此时侍女阿莫和涟香送来一碗长寿面，她淡淡道：“今日不是本宫的寿辰，你们记错了。”阿莫道：“是宫里的李娘娘作寿，所以宫中上下都赏吃长寿面。”阿娇疑惑道：“李娘娘？”涟香道：“就是乐师李延年的妹妹，如今封做夫人，宠冠后宫，皇上对她偏爱有加，就连皇后卫子夫也不能与她平分秋色。这不，她作寿，皇上便赏赐各宫，还要所有人吃长寿面。”她滔滔不绝说着，阿莫却暗中提醒她不要再说下去，因为阿娇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阿娇微微一笑：“原来又多了个李夫人，怪不得，不过本宫不喜欢吃面，你们先退下吧。”两位婢女忙称诺，皆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