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40、不如归

　　阿娇的事牵动着皇宫内外、朝廷上下的每一根神经，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刘彻的一举一动，他的一挥手、一投足，瞬间便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有的人会获罪伏法，有的人会从中得利，有的人会受到牵连，有的人只会隔岸观火。
　　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审问，巫女楚服承认是她制作了人偶，而幕后指使她的人，是当今皇后陈阿娇，此案牵连了数百人，刘彻亦大开杀戒，将关联者一一斩首示众，一时间长安血雨腥风，人人自危。至于罪魁祸首陈阿娇，则被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于长门宫。”当太监春陀念完诏书时，阿娇微微一笑，拜倒在地：“谢陛下圣恩。”春陀道：“娘娘，您有什么要带上的可以有三天的时间收拾，三天后，接您出宫的马车就会来。陛下说了，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和内侍局说。”阿娇道：“不必了，除了一些衣物，本宫什么也不想带走，能忘掉的，也通通忘了罢。”春陀叹了口气：“娘娘，陛下兴许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自然会接您回去的。”阿娇冷笑道：“他能这么做，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不会轻易改变，本宫何苦寄希望于此呢？就让一切都结束吧。”春陀有些黯然：“娘娘，其实陛下……”“不必说了。”阿娇打断他：“如今本宫，已不愿再想他了。”
　　温暖芬芳的椒房殿，彻夜点灯未眠，刘彻看着远处依旧明亮的灯光，暗暗道：“朕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只能放你走，远离这是非之地，你才是真正的阿娇。”他低下头，从一个青涩意气的少年，到如今治国平天下的君王，她陪他一路走过，历经沧桑，却不能走到最后，难道一切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抑或是上苍的惩罚？他想起李延年那首歌：“岂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满身伤痕累累，满心疲惫不堪，不知是谁的错，只是桃花落尽，人去楼空。他一动不动注视着那灯火，仿佛想抓住最后一点明亮，身旁的内侍道：“陛下，该休息了，明日还要上朝。”他冷冷道：“你们退下吧，朕不累。”此时卫子夫前来见驾，她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陛下，天冷，小心着凉。”他岿然不动：“你回去吧，朕想独自一人待着。”卫子夫无意间瞥见他目光所指的椒房殿，心里微微有些痛楚，道：“陛下小心龙体为是。”刘彻斜睨她一眼：“朕的事，你没资格管！”卫子夫心中一凛，忙道：“臣妾只是心系陛下，并无僭越之意，请陛下恕罪！”刘彻冷笑一声：“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比阿娇强吗？”卫子夫道：“臣妾不知。”刘彻道：“你懂得处处示弱，明哲保身，阿娇学不会。”卫子夫不知他是夸奖还是讽刺，心中有些尴尬。刘彻道：“你以后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安分守己，不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知道吗？”卫子夫道：“诺。”于是便颓然退下。
　　三日之后，阿娇乘坐普通车辇，于晨曦之时悄然离开皇宫，她撩开车上的帘子，最后巡视着自己生活十多年的皇宫，它依旧华丽非凡，但在她眼中已黯然失色，成为怀旧的一幅墨画。她童年懵懂天真的记忆里，皇宫是世界上最热闹、最辉煌的地方，也是她和他初次相遇的所在。那时她不安分地坐在外婆膝上，骄傲地望着他：“我叫阿娇，你呢。”他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孩童，怯生生道：“我叫彘儿。”她有些不解：“什么是彘？”外婆笑着回答：“彘是小猪的意思。”她恍然道：“哦，那你的肉一定很好吃了！”众人都笑了，只有他有些闷闷不乐，脸涨得通红。她蹦蹦跳跳地跑下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我逗你玩呢，小家伙。你肥肥的多可爱。”他竟莫名其妙大哭起来，弄得她有些尴尬，母亲笑道：“看来你们是有缘，小殿下还为你下金豆豆了。”大家又笑得前俯后仰，可以说，他们的童年时光一半是在吵架，可她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之中，最幸福的光阴。
　　此时卫青从匈奴战场归来，恰好入宫觐见，他骑着骏马从司马门缓缓进入，阿娇的车辇与他擦身而过，匆匆一瞥，竟没有认出对方。佛说，前世的千万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可今生的擦肩而过，却换来了一世的遗憾，从此便高墙内外，生离死别。
　　刘彻站在清凉台上，注视着那辆宫车缓缓离开，在广阔无边的皇宫大地上，它渺小得如同一只步履维艰的蚂蚁，可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却将他所有喜怒哀乐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万人敬仰、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喃喃道：“阿娇，朕一切都是错的，一切又都是对的，只希望你离开以后，可以把一切都放下，过得比以前更好。这样，朕就放心了。”他吩咐身边的春陀道：“陈皇后的吃穿用度都和从前一样，不准丝毫怠慢，长门宫要增添侍卫把守，保证她的安全，还有，允许卓文君去看望她……”春陀颔首道：“诺，奴才立刻去办。”
　　卫青来到姐姐宫中，皇帝、太后和平阳公主皆在，王太后抱着刚出世不久的皇子冲他道：“卫将军，你姐姐刚刚诞下皇长子，给你添了个外甥。”卫青拜道：“恭喜太后，恭喜皇上。”说罢望了床上虚弱的姐姐一眼。刘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已被抽离了灵魂，只剩下沉重的躯壳，得了皇子，他原本应该欢喜至极，如今却只能勉强站在那里，装出一副关切之态。平阳凝望着卫青，脉脉含情，卫子夫勉强从塌上支撑起来道：“臣妾有一事相求，请太后和陛下成全。”王太后道：“但说无妨。”卫子夫道：“平阳公主和卫青两情相悦，望太后和陛下成其好事。亦不失为佳话。”王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平阳，道：“哦，这哀家倒是不知。”刘彻冷笑：“卫夫人，你还挺会做媒，是不是你们全家都要和皇族成婚啊？”卫子夫忙道：“臣妾不敢，臣妾不过想成人之美。”卫青道：“臣说过，胡虏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并不想考虑成亲之事，更何况臣实在配不上公主。”平阳突然冷冷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何须劳烦太后和皇上？”说罢拂袖而去。她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卫青虽然句句谦卑，实则字字婉拒，每个字如同腊月寒霜掠过她心头，原来即使陈阿娇不在，她依然离他很遥远。
　　待刘彻和王太后走后，卫青对卫子夫道：“姐姐，我平生最恨人摆布，你为何乱点鸳鸯谱？”卫子夫道：“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是要惹祸的。”卫青心中一震：“姐姐这话何意？”卫子夫道：“你喜欢陈阿娇的事，平阳公主已经知道了，现在唯有娶她，才能堵住她的嘴，否则我们全家都要万劫不复。”卫青道：“她如何得知？”卫子夫道：“你们十有八九被她撞见了。”卫青道：“可我这样与其成婚，岂非害了她？”卫子夫道：“我的傻弟弟，陈阿娇已经被废，你不会想让她罪加一等吧？虽然我很想这么做，可是牵扯的，到底是我的弟弟啊。”卫青大惊道：“皇后被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