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4、一步登天后的高处不胜寒

　　我站在一座孤城上，俯视着自己的领地，那是一座很小的岛屿，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海水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向我，我大声地呼救，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出现。海浪拍向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击起雪花般的白沫，原本不堪一击的城堡，渐渐垮塌。我知道，自己的世界将被颠覆。我开始狂奔，却不知跑向何方，奇怪的是，我的脚步正踏在一片丛林中，身旁无数猛兽飞快闪过，突然，一只猛虎窜出，张开爪子向我扑来，我躲闪不及，眼前一片血色，然后……
　　然后我便醒了，我躺在金丝楠木精心雕成的床上，四周挂着玛瑙串成的吊坠，香炉里点着上好的檀香。我几乎忘了，自己刚刚被册封为皇太子，已住进了东宫，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帝国的储君，我感到自己身在一个漫长而深不见底的梦中。周围一切，是如此的陌生。我像一尊佛一样被贡了起来，周围的人都用敬畏和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我。
　　“殿下，您醒啦，奴才伺候您更衣。”他是我的贴身侍从，名叫连乐，他除了恭敬，偶尔会用各种方法把我逗乐。他十分擅长变戏法，时而把一条丝绢变成一只白鸽，时而把一张纸变成一束鲜花，为枯燥的宫廷生活增添了一些乐趣，因此，我也格外看重他，每次去哪里都会带上他。
　　连乐一边更衣一边对我说：“殿下，别忘了，今日要向皇太后请安。”“知道了。”一想起奶奶，我就从心底里感到寒冷，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当她对着你时，你会觉得她已经看到了你内心深处的纤毫。她喜欢面带微笑慈祥地倾听，可当这笑容僵住时，就表示你错得离谱已经超出了她的忍耐，那笑容瞬间变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当我不安地跪在奶奶面前时，阿娇正坐在她的膝上和她有说有笑，仿佛是世间一对最最平凡的祖孙，我不明白阿娇是如何做到的，可以得到那样可怕之人的偏爱。阿娇看到我，顿时绽开了笑颜：“彘儿！”我也冲她微笑。我姑姑在一旁纠正道：“阿娇，不能再叫彘儿了，要叫太子！”阿娇不以为然：“不，他是彘儿，不是太子！”姑姑有些生气：“你这没规矩的丫头！”我对阿娇说：“我已经改名字了，父皇改的，叫刘彻，彻是聪明透彻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我阿彻吧 。”阿娇有些失望，开玩笑道：“你不是只小猪吗，小猪怎么会聪明？”奶奶和姑姑都笑了。我忿忿道：“陈阿娇，你也不漂亮阿，为什么叫阿娇呢？”她很生气：“别人都说我漂亮，就你说我丑，我不跟你玩了。”说罢便任性地跑了出去。姑姑脸色有些难看：“这孩子，越发放肆了。”母亲在一旁道：“是彻儿太不懂事了。”
　　奶奶“看”着我许久，幽幽道：“彻儿，你现在虽然是太子，是大汉朝未来的皇帝，可你却一点儿也没有帝国储君的样儿。就你刚才的表现看，你不过还是个和人斤斤计较的不懂事的小孩子。你应该快点长大，快点成熟起来，才能有资格把大汉基业从你父皇那儿接过来。所以别人可以任性，你不能；别人可以贪玩，你不能；别人可以天真无辜，你不能。你，听明白了吗？”那是奶奶给我上的人生第一课，尽管我那时只有六岁，但也从那时起，我渐渐开始与自己荒唐的童年做了告别。
　　回来的路上，我突然央求母亲：“今晚能不能到你那儿睡？我住不惯太子宫。”母亲生气道：“你刚才没听清楚奶奶讲的吗，你该长大了，彻儿，这话要是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你住不惯，是不是你不愿做太子？你想想你荣哥哥吧，被废的太子，连个卑贱的下人都不如啊。”
　　我突然记起三天前荣哥哥离开时的样子，他失魂落魄地被人拉上车，嘴里喃喃道：“我要见父皇，让我见父皇。”护送的侍卫粗暴地对他说：“王爷，该上路了，皇上没空见你，你以为自己还是太子吗？”荣哥哥开始失声痛哭：“父皇……母妃……儿臣不想离开啊，不想到那么遥远那么孤独的地方，父皇……”他曾经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亲自教他读书，教他骑射，赐给他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在我短暂的回忆里，他是那个抢走所有父爱的人。可是现在，父皇连一面都不肯与他相见，最初的万千宠爱集一身到如今的鄙视和厌弃，让我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我独自回到东宫寝殿，疲倦地仰卧在地上，四周寂静的可怕，我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将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一切了。这条路，从来不会有人与我并肩而行。这时连乐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银鱼羹，我这才发现，自己清晨滴水未进，早已饿坏了。当我狼吞虎咽之时，连乐提醒道：“殿下，您慢点用，小心噎着。”我胸中一暖，眼前这个新来的侍从表面上与周围的泥胎无异，可待人却更藏着几分热心。

　　用过早膳，我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来到御书房，父皇为我新挑了一位老师，叫卫绾，听说是个儒学大家。不过没过多久，我便在之乎者也中昏昏欲睡，但当着众人的面儿，端着太子的架子，我也不好意思吊儿郎当，只好强撑着身子听下去。连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上前问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想去更衣？”我顺水推舟道：“啊，是啊，孤累了，想去更衣。”我们趁机溜了出来，“连乐。”“小人在。”“找个好玩的去处，不然孤就罚你五十大板！”我开始体会到做太子的乐趣了，虽然用意有些邪恶，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对于所有人而言是极具诱惑的。连乐凑近道：“奴才听闻近日西域进贡了一批猛兽，正关在南苑中，殿下不妨去瞧瞧。”我一听颇为好奇，便同意了。
　　猛兽们被囚在笼中张牙舞爪，咆哮连连。有的长得像老虎，不过体型比老虎大了许多，头上长着一圈毛，他们称之为狮子。有的浑身长着毛，嘴巴长长的，动作极为笨拙，他们称之为熊。有的体型巨大，似马非马，背上有两座小土丘，他们称之为骆驼。
　　我左看看，右瞧瞧，感到既新鲜又有趣。“殿下，老虎最爱食肉，您可以试着给它喂食。”连乐将一块羊腿递给我，我揣着不安的心跳，将那羊腿送到笼子边。老虎闻到肉味，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它的眼神里有几分探寻几分疑惑。最终，它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手上的羊腿咬下。就在这时，我被一双手腾空抱起，羊腿跌落在地。
　　“大胆！快放孤下来 ！”我在那侍卫怀里挣扎道。“彻儿……”是母后，她徐徐走向我，然后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你太令我失望了！”她的脸上竟有一行泪，亮得刺眼：“你不仅目无师长，荒废学业，而且，刚才竟拿自己性命开玩笑！野兽没有人性，万一把你咬死怎么办？如果大难不死，也会缺胳膊少腿的变成废人！”我不知如何辩解，只觉得羞愧难当，恨不得挖了地缝钻进去。母后来到连乐身边，他将头低到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母后看着我：“这个奴才，你要如何处置？他从前曾经在东宫伺候过刘荣，没想到主仆情深，竟想替刘荣报复你 。”“不会的！”我大声说，“荣哥哥不会陷害我的，连乐是无辜的，母后，请不要罚他！”母后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她狠狠地抬起连乐的下巴，凑近他的脸：“你说呢，你是不是废太子派来害殿下的？”连乐咬住嘴唇：“不是！”母后冷笑了一声：“来人啊，把他扔到兽笼里去！”连乐被人架起，他带着哭声喊道：“殿下救我！”我看了母亲一眼，将手紧紧地攥成一团。然后，我看到了出生以来最惨烈的一幕，伴随着老虎的咆哮和嘶咬，还有他撕心裂肺的嚎叫，我眼前的天地，顿时被一片血色浸染，我眼睁睁地看完了这一切，便开始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彻儿……”我隐约听见母亲在唤我，可我却无能为力地倒下了。
　　我又开始了漫长而又可怕的噩梦，梦里荣哥哥一边拿着刀，一边用比刀更锋利的眼神瞪着我：“刘、彻，你这个强盗，你抢走了一切，还要害死我最忠实的伙伴。”最，忠实的伙伴？我看到他身后满身是血的连乐，嘴角竟挂着和母亲一样轻蔑的笑：“刘彻，你等着，你也会有那么一天，你和我的结局，其实是一样的。”我如同跌进了万丈深渊，脚下一直踩不到底，不由得大叫一声，猛然醒来，看到身旁的母亲朝自己微笑。“彻儿，”母亲替我擦去满头的汗，眼神里有几分怜惜。我转身背着她，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