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34、满月

　　不久后，太皇太后病入膏肓，与世长辞，刘彻经历了六年的沉寂之后，重新掌控了朝政，他开始重新推行新政，并准备出兵匈奴。
　　卫子夫为他产下了第二位公主，王太后、平阳公主纷纷前去看望。阿娇本不想前去，便命人备下满月的贺礼，她选了一套精致的银首饰，有小孩的镯子、脚链、长命锁，做工十分考究。她举起一个小手镯端详着，镯子上刻着平安来福，镶着小小的铃铛，摇起来清脆悦耳，她看得入神，竟没有觉察到刘彻在后面。刘彻欲触碰她长长的柔软的秀发，手停在半空中，却久久难以落下，他轻轻咳嗽了声。阿娇回头看到他，微微有些惊讶，忙俯身行礼。刘彻扶住她：“我们夫妻之间，不需要这样。”阿娇道：“臣妾不敢。”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也和别人一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刘彻眼底滑过一丝失望，缓缓道：“阿娇，有些事，是朕的错。”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认错，身为九五之尊、一国之君，他不能犯错，更不能向任何人认错，可是面对她，他竟然毫无掩饰和保留。阿娇有些错愕，抬头望着他，他依旧英挺的眉目间，有着帝王独特的疏离和孤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分享过他每一份快乐和忧愁，陪他走过每一寸繁华和苍凉，可从未见他如此孤独。她伸手揉了揉他的眉间，想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指尖却被他一把握住，放在嘴上轻轻吻着。她心中酸涩，不由得泪水盈眶。
　　刘彻将她拥入怀中，道：“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无论政务有多繁忙，朕会亲自教他读书，教他练剑，然后将江山交给他。”阿娇淡淡道：“这一切，我不会再强求了。”刘彻道：“朕的心，一直没有变，假如子夫生了男孩，便认你作母亲。”阿娇离开他的怀抱：“不，孩子还是和亲娘在一起好。”
　　小公主生得十分白净，微微睁开的眼睛有几分皇帝的神采，她张着小嘴，发出哼哼声，显得极其可爱。刘彻把她从乳母手中接过，抱在怀里逗弄，脸上有着少见的欣慰和安详。平阳公主道：“看看，这简直和皇上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多俊俏啊。”刘彻笑道：“女孩子应该和母亲长一样才好看。”王太后道：“这眉眼、这鼻子，分明是皇帝小时侯的样子。”平阳端详道：“以后必定是个美人儿。”刘彻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看得出，他非常喜爱她，这份为人父的喜悦，她却无法给他。阿娇在一旁有些伤感，便默默走了出去。她看到卫青正要进去，便道：“去看看你的小外甥女吧，很讨人喜欢。”卫青道：“臣刚从南方回来，听说姐姐又给皇上添了个公主，所以来看看。娘娘怎么在外面？”阿娇道：“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卫青道：“臣不妨陪娘娘走走。”阿娇淡淡道：“卫青，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不知道我和你姐姐的怨恨吗？”卫青道：“娘娘，卫青只听从自己的心意。”阿娇愣住了，过了半晌道：“你放肆！”卫青从下而上用沉重的眼神看着她：“卫青不觉得放肆，只是娘娘被关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而您自己却不知道，您已经欺骗自己很久了……”“住口！”阿娇怒道，眼中的泪光颤抖着，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无力垂下，如同她的心，渐渐沉到了深渊的底部。
　　小公主的满月酒热闹非凡，皇亲贵戚皆来祝贺，自从太皇太后驾崩以后，很久都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家宴。卫子夫母凭子贵，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她打扮得极为贤淑端庄，怀抱着可爱的孩子，散发着母性的光彩。王太后道：“子夫子夫，拆开来就是孩子和丈夫，一个女人只有具备了这两样，才是真正的圆满。”说完她看了阿娇一眼：“你说对吧，皇后？”阿娇脸色微微一沉，心如刀绞。刘彻道：“皇后是一国之母，天下皆是子民，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王太后见他护短，不满地咳嗽了声。平阳公主道：“皇后与陛下感情甚笃，自然希望陛下有更多的子嗣，无论是谁生的，都会视如己出。”卫子夫亦道：“娘娘待臣妾情同姐妹，从前亦多有关照，臣妾当敬娘娘一杯。”说罢一饮而尽。阿娇举杯道：“妹妹客气了，妹妹是有功之人，接连为陛下开枝散叶。妹妹应是今天的主角，本宫不好夺人之美，本宫宫中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罢起身离开。
　　她在偌大的皇宫里游走着，却不知自己该走向何处。不知不觉，她来到了钦天监，那里楼台高筑，可以看到最宁静的夜空。有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子站在那里，正掐指盘算，他长发披肩，面色苍白，紧闭的双目间隽刻着一朵莲花，显得妖冶诡异。她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男子睁开眼睛，眼底闪着琥珀般的光亮，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他缓缓开口道：“你笑什么？”听声音竟是个女人，阿娇吓了一跳，问：“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那人嘴角微微弯曲了一个弧度，拜道：“巫女楚服参见皇后娘娘。”阿娇镇定了一下，道：“你半夜三更在此做什么？”楚服道：“小人在窥探命运的玄机。”阿娇冷笑一声，道：“真要被你窥探了，那天下不就大乱了。”楚服笑道：“非也，，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怎会大乱？”阿娇道：“本宫最厌恶你们这群江湖术士，一个个皆是骗子。”楚服淡然一笑：“小人非术士，小人是巫，巫者，介于阴阳之间，通晓人神之道。”阿娇道：“你少故弄玄虚了，本宫不会轻易被你花言巧语迷惑。”说完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娘娘，您在椒房殿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您却不知道，还以为天下太平，可惜，可惜。”阿娇回头道：“你说什么？”楚服道：“卫娘娘，明年会给陛下诞下一位皇子，而您的命运，同先帝的薄皇后没什么两样。”阿娇叱道：“住口！妖言惑众，小心你的脑袋。”楚服道：“楚服在宫里不过是个小奴才，岂敢冒犯皇后，不过娘娘，您还是自己小心为好。”阿娇冷冷道：“本宫的事，哪轮得到你管？”楚服行了个夸张的礼，便退下了。阿娇凭栏远望，对面的栖霞殿，就是当年薄皇后被囚禁的冷宫，薄皇后也是因为家族门第的缘故，嫁给了先帝为妻，却终身得不到先帝的宠爱，最后被废打入冷宫。寂寞的冷宫，伤感的往事，令她一病不起，最后香消玉殒。阿娇想到薄皇后，心中不免寒恻恻、冷冰冰，不会的，自己不会和她一样。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阿彻不会那么绝情。可是越是这样想，她的心就越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