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13、登基

　　不到一年，景帝驾崩，全宫上下沉浸在苍白的哀痛中，阿娇穿着素色的丧服和宫中的女眷一起在灵堂里拜泣，那些女人，无论生前是否得过宠幸，在景帝灵柩前都哭得死去活来，好几个都晕了过去，阿娇心想，她们无论戏演得多好，终究逃不过被遗忘的宿命。她的记忆里，舅舅一直是个温良恭俭、宽厚仁慈的君王，他对小辈们亦是疼爱有加，想到这里，她不禁落下两行清泪。原来一个人生前再怎么伟大，再怎么辉煌，死后亦是被黄土埋葬，躺在寂静的黑暗里，她不敢再想，心中已被恐惧填满。阿彻呢，怎么一直都没有出现？她突然很想见他，仿佛只要有他在，那些困惑与担忧就会消失不见。

　　月色清冷，枝头鸦声缠绕，刘彻披了件大氅，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心中的哀痛一点点泛起，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转瞬间竟与他天人相隔，不知是时间太无情，还是他太执着。一夜之间，他竟要担起这一切，背负难以想象的重担，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有丝毫软弱。这时，一壶酒出现在他面前，阿娇看着他道：“喝吧，一醉醒来，就没事了。”他接过酒，打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冷的酒入口后化作微辣的火蹿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阿娇捧着另一壶坐在他身旁，默默地喝着，仿佛要永远这么坐着，直到时间尽头。他曾经多么不希望被她看到自己哀伤的一面，可是此刻却难以拒绝让她在身旁。
　　过了许久，刘彻把大氅披在她身上道：“回去吧。”她摇头道：“不，我想陪着你。阿彻，我害怕。”他抱住她道：“怕什么？傻瓜，我不是在这么？”阿娇将头靠在他肩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不知何故，她竟想让这时光停止，就这样陪在他身旁，永远永远。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记住，不管我做什么，变成什么样，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我始终是你的丈夫。明日出殡之后，你就要成为我的皇后了，好好去休息吧。”她终于点点头：“你也是，别累坏了身子。”
　　七日后，刘彻在群臣的拥立下，登基为皇帝，史称汉武帝。当他缓缓走上台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时，心中的汹涌已无法抑制，普天之下，寰宇之内，他将是第一人，主宰万物，君临天下。多少血雨腥风，多少勾心斗角，多少艰辛磨难，才成就了今日。他坐在宝座上，俯瞰一切，犹如神明般冷漠窥探着世间，群臣齐齐下跪，恭敬地叩拜，山呼万岁，震耳欲聋。他淡定地抬起手，示意众人平身，这样的情形曾经梦到过无数次，他早熟稔于胸，但此刻的辉煌竟是做梦也难以想象。

　　接着，阿娇被一群命妇簇拥着，款款走上大殿，她头戴金色的凤冠，身着赤色绣袍，裙摆迤逦，神情庄重。她看到他了，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面前被垂落的珠帘遮掩着，威严而又肃穆。她感到一阵寒意，她的阿彻突然消失了，坐在御座上的，是个陌生的君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玄袍上金色的龙纹生生地刺眼。她跪在地上行礼：“臣妾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他朝她伸出手：“皇后，到朕身边来。”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接受群臣的跪拜：“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她表情凝滞，有些紧张，他默默握住她的手开玩笑道：“皇后，别只活千岁，剩下的九千年朕怎么办？”她朝他嫣然一笑：“别忘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温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夜，灯火辉煌，长安城上下极尽狂欢，司马门下，人声沸腾，聚集的百姓，足足有万余人之多，欢呼之声，充盈半个天际。刘彻一身墨黑的绣金衮冕，独立在司马门上，一轮明月将清辉投撒在他的周身，身形挺拔修长，宛如神氐一般傲然挺立，俊美的面容肃穆庄严，却毫无骄矜之色。阿娇登上城楼，见他转头向自己伸出手：“皇后，过来，和朕一起。”阿娇走上前几步，与他并肩站立，俯瞰脚下茫茫人海，视野开阔无垠。刘彻笑道：“今天之后，江山与美人，朕皆具也。”阿娇凝视着他道：“陛下。”刘彻看着她严肃道：“不许叫陛下，私底下，仍叫我阿彻，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卫青被姐姐强拉去看未央宫城楼上的帝后，他们在人山人海中艰难穿梭着。卫子夫指了指城楼上方道：“快看，在那儿！”卫青闷声道：“只有指头那么大，怎么看得清楚？”卫子夫神往道：“那可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夫妻。”卫青道：“不必羡慕别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宿命。”卫子夫不服道：“你姐姐我站在那个人身边，不也照样光彩照人，只不过，我没有一个当公主的娘。”卫青忙道：“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竟敢私下议论皇后，那可是大逆不道。”卫子夫这才不语，定定看着城楼，帝王无双的气魄已令她深深折服，这深宫高墙背后，不知是怎样一道风景。
　　她岂知，二更过后，城楼上的帝后卸下了庄严冷漠的面具，在未央宫内殿中缠绵不已，欢爱过后，他们仍紧紧相拥，刘彻环住阿娇的肩道：“阿娇，替朕生一个孩子吧。”阿娇迷醉地在他胸前轻轻划圈：“不要，我不要你爱别人胜过爱我。”刘彻笑道：“你呀，自己就像个孩子。”阿娇轻轻吻了他一下：“逗你玩呢，我何尝不想生。”刘彻给了她一记板栗：“看你还敢不敢欺君！”阿娇摸着头无辜道：“怎么现在都是你打我了？你学我都学坏了。”刘彻但笑不语，在她身旁渐渐熟睡。

　　天刚朦朦亮，刘彻便起身要去上朝，他轻手轻脚地穿衣，生怕吵醒了爱妻，阿娇翻了个身，还是醒了，睡眼惺忪道：“你要去哪儿？”刘彻回头道：“我要去上朝，你继续睡会儿。”阿娇从后面抱住他，依依不舍道：“怎么这么早？”刘彻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朕以后每日天亮去上朝，天黑了就回来陪着你，好吗？”阿娇点点头：“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政事。”刘彻帮她把被子盖好，便起驾宣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