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11、 公主与马夫

　　从椒房殿里出来，已是日暮时分，平阳公主思忖着，是否去看望一下太子，他与阿娇究竟和好了没有，这两个孩子，从小在她眼皮底下长大，却总让人不省心，每次都要闹得天翻地覆，真的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不知不觉，她已走到了东宫，见刘彻与阿娇正在园子里，便走了过去。
　　阿娇一手提笔，另一手轻携长袖，在绢丝上画画，如瀑的秀发垂落下来，被太子握在手中把玩。刘彻俯身，将脸贴近她耳旁，拿捏住她的手，似乎在指导她如何下笔。阿娇抬眼，深深凝望自己的夫君，太子与她对视，眼神缠绵。两人笑语盈盈，似乎忘记了身旁的一切。
　　平阳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进退为难了起来。这样的情景，自己也曾亲历过，记得刚嫁入曹家时，她与夫君也这般如胶似漆，可是好景不长，驸马不到两年便身染重疾，一病不起。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消瘦，却无能为力。后来，他撒手人寰，留她一人，空守着偌大的公主府，夜夜只能对月惆怅。看到眼前这对新人羡煞神仙的默契，她突然感到，自己原来竟如此孤独。
　　她没有进去，而是默默回府，坐在微微摇晃的车上，她掀开帘子，朝马夫喊道：“卫青，慢点儿，我有些晕。”马夫收了收缰绳，车子平稳了些，他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她道：“公主，需不需要这个。”她摇了摇头，不过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关心她，这个卫青，平日里沉默寡言，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的后背紧实而宽厚，肩膀长着健硕的肌肉，从侧面看，他的轮廓分明，眉目舒朗，双唇紧闭，目光炯炯，虽不及阿彻那样俊美，倒也是一表人才。他不像别的下人那样，一得闲，便去赌场和青楼挥霍，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研读兵书，或者练习剑法。想到这些，她微微有些脸红，不过是个贱奴，还是个私生子，不值得她如此在意，她在心中狠狠地责备自己一下。
　　回府之后，卫青把马拴好，拿起刷子替它梳理毛发，在他的细心照料下，公主府的马匹都膘肥体壮，健美有力。一群家奴经过，领头的是府内总管的儿子阿落，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围着卫青绕了半圈，卫青没有理他，继续手中的活计。他拍拍卫青的肩道：“你这的马我们借来骑一会怎样？”卫青冷冷道：“这马是公主的，你问公主要吧。”阿落变了脸色：“你个小杂种！少拿公主来压我，谁不知道你是个吃软饭的。”
　　卫青眼里燃起怒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阿落仰起头道：“说就说，吃软饭的！成日里围着公主转，恨不得钻到公主裙子里去。”话音刚落，一个重拳朝他脸上袭来，他连退几步，栽在地上。几个家奴一拥而上，却被卫青三拳两脚收拾了，纷纷鼠窜。阿落摸着被打肿的半边脸，狠狠道：“小杂种，你等着，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平阳回到房中，见一个婢女穿着自己新做的翠绿色纱裙，在长长的铜镜前顾影自怜。她虽称不上明媚艳丽，却也楚楚动人，白皙的肌肤娇嫩欲滴，细长的凤眼顾盼含情，纤细的腰肢婀娜生姿。她穿着公主的衣服，左看看，右瞧瞧，似乎陶醉在自己的青春和美貌之中。“你们都给本宫退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严肃道，接着又行了个屈膝礼：“是，殿下。”然后不禁嬉笑出声，完全不知身旁有人。
　　平阳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那婢女在镜中看见身后的公主，惊得跳了起来，忙回身下跪：“奴婢该死，公主恕罪！”平阳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她浑身瑟瑟发抖，惊恐万分，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平阳冷笑道：“算有几分姿色，不过，你知不知道，野鸡换上了五彩的羽毛，还是野鸡，不会变成凤凰。”那婢女低头道：“子夫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平阳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觉得当个下人很委屈？”卫子夫忙摇头：“能做公主的下人，已是三生有幸。”平阳平静道：“你想摆脱这一切，唯有付出别人想象不到的努力，失去你最宝贵的东西，你懂么？”卫子夫的肩震动了一下，不敢再语了。
　　突然有人来报：“不好了公主，管家大人正在责打卫青呢！”平阳惊道：“怎么回事？本宫去看看。”卫子夫关心亲弟的安危，也跟了过去。卫青跪在府院中央的空地上，赤着上身，被人一鞭一鞭地抽打着，每打一下，背上就出现一条血痕，他却倔强地抬起头，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管家坐在他前面，冷冷看着，斥道：“以后还敢不敢动手打人，你这个暴徒！当初就不该留你在这儿做事，只会兴风作浪。”
　　“住手！”平阳出现并制止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公主，”管家忙起身下跪：“卫青与人打架斗殴，打伤了几个家奴，奴才只是按规矩教训他。”平阳犀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他：“是么？卫青平日里绝不会惹是生非，今儿竟动手打人，这究竟怎么回事！”“这——”管家言辞闪烁，眼神开始有些不自然。平阳走到卫青跟前，问道：“卫青，你为什么打人，实话告诉本宫。”卫青正色道：“公主，他们说的话太恶劣，不敢侮辱了公主的耳朵。”平阳严肃道：“究竟什么话？”卫青仍不语。平阳让人把被打伤的那几人找来对质，在酷刑威逼之下，有人开口了：“管家的儿子阿落说，卫青成日里围着公主转，恨不得。。。恨不得钻到公主裙子里。”平阳大怒：“来人，把阿落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管家忙跪在她脚边求饶道：“殿下，求您放阿落一条生路吧，他可是奴才唯一的儿子。”平阳冷冷斜睨了他一眼：“你教子不当，本宫罚你鞭笞三十下。”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卫青趴在床上，月光照进屋里，带来了吝啬的温柔，卫子夫看着他背上密密麻麻的血痕，不由得心疼道：“你看你，逞什么强，弄得遍体鳞伤的。”卫青道：“不是我逞强，而是他们太嚣张了，冒犯主子的话也敢说。”这时，平阳公主进到屋里来，卫青欲要起身行礼被她制止了，她夺过卫子夫手中的药道：“我来给他上吧。”子夫见此，知趣地告退。卫青有些不自在：“公主，这点小事怎好劳烦您呢？”平阳温柔一笑，道：“没什么，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身上的伤，所以才过来的。”说完轻轻把药涂抹在他背上。卫青突然抓住她的手道：“公主，奴才实在不敢，请公主恕罪！”说罢忍着痛跪在地上。
　　平阳激动道：“你怎么总把我当公主看呢？你就不能把我当作普通的女人吗？”卫青坚决道：“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云泥有别，为了公主不再受闲言碎语的困扰，请公主还是和奴才保持应有的距离吧。”平阳从未如此生气，眼前这个人，虽平日里笃定谨慎，其实骨子里却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大无畏犯险精神，只要他认定的事，连性命都可以抛在一边不顾。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便走出门。
　　卫子夫进来，拾起地上的药：“你太大胆了，竟敢违逆公主！”卫青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卫子夫责备道：“你没看出公主的心思么，我觉得你不该如此迟钝，公主守寡多时，只不过，想……”卫青抢了她一句：“姐姐，咱们虽然卑微，可不能短了志气，我不想让自己看不起自己。”卫子夫道：“你这样，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和好事过不去。”说完狠狠地把药涂上，卫青痛得叫出声，仍顽固道：“姐姐，总有一天，我要依靠自己，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