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能醒，还如一梦中》一颗幼稚的心

14、爱的真相 你不是说爱

　　快递员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楚墨还躺在床上吊水呢，这病来势汹汹，高潮处更是呕吐痢疾感冒发烧咳嗽扁桃体发炎齐上阵。楚墨活了17年，还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大病过，她冥冥中觉得身体在释放压力，考前hold住一切，考后来个大撒把，每样器官都叫嚣着TM的我累死了给我来一样病。
　　周六那天，医院排队人比较少，楚墨早早回家，刚转过楼梯就听到门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她吓一跳，要开门的手握着钥匙停在半空。尚华勇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这个月光看病都花几千块，顶我一个多月的工资。还要供她上学，四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大几万块，买个小房都够首付了，别说我没这个钱，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抛洒。”
　　妈妈呜呜地哭：“孩子考上了，总不能不让她上吧。”
　　尚华勇听起来更烦躁了：“你这个闺女心眼多，之前商量的好好的报本省的学校，她不吭气的改了志愿，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是她亲爹，她不听我的话，你这个当娘的，她有放在眼里吗？让她报考师范类学校，女孩家以后当个老师多稳当，她哪次听了，回回都顶嘴，毕了业她会回你身边？以后老了，你能指望的还是咱儿子。”
　　妈妈还是在呜呜的哭，絮絮叨叨的说：“这个闺女判给我了，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对她不好，哪儿有考上学不给学费的。”
　　尚华勇看老婆不上当，又缓和语气诱哄道：“你这闺女主意大的很，心思都在肚子里，她去哪儿都不会吃亏的。学校的入学资料都说了可以办助学贷款，还有什么奖学金助学金，平时劳逸结合勤工助学打打工，那么好个学校，肯定饿不着她的，说不定还能富余给家里接济点。但她弟弟的入学可不能等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贷款还没还完，这附近没什么好学校，我寻思着咱们俩攒几年钱，在儿子6岁前刚好够个学位房首付，我又不是要虐待女儿，她自己能解决的事儿，也要让让弟弟，毕竟上学也是弟弟的人生大事。”
　　妈妈停下哭泣：“我们这么干，她肯定觉得父母偏心，疼弟弟不疼她。”
　　尚华勇急了：“我们是父母，不光是我们要理解孩子，孩子她也得理解我们是吧，就算是亲生父母，也都有一碗水端不平的，女孩子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的事儿海了去了。咱俩就这么大个本事，她是个女孩，学能上到这么高已经算培养出来了，没学费又不是上不了学，她自己辛苦点能读完的。现在咱们得把心血放到儿子身上，把儿子培养的比她姐更出息，到时候俩孩子都优秀，你不是脸上更有光。你跟孩子好好说道说道，做做工作，她要是个聪明懂事的，就能明白父母的一番苦心。将来兄弟出息了，也能帮她不是。”
　　妈妈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墨小心翼翼把钥匙收回手里，谨防金属因撞击发出任何细小声音，提醒屋内人此刻自己的存在。那两片薄薄的金属被紧紧咯在手心里，生疼生疼的，但此刻只有这样的疼，才能让她压抑住气愤和踹门的冲动，做好轻手轻脚离开这扇门的简单动作。楚墨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转了多少层楼梯，单元门“啪”一声开了，她跑出这栋楼，盛夏的阳光刷地汹涌到眼前，全身都笼罩在热浪里，但身体怎么还一阵一阵的冷呢？是还在发烧吗？再也不能无法无天的生病了呢。
　　知了声嘶力竭的，噪音无边无际充斥天地，叫的人脑仁疼。路边阿婆推着婴儿车，车上的小孩子咿咿呀呀的，祖孙俩乐呵呵的跟楚墨打招呼。穿着大裤衩T恤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优哉游哉的走着……每个人都有方向，那种自由放松姿态很吸引人，楚墨看的心生自卑和嫉妒，她的脸被阳光烤的通红，口干舌燥的，很渴。那种久违的压力感又回来了，它轻车熟路的回到自己的老巢，熟悉的让楚墨觉得这辈子无法跟它分离了，这种认知真让人绝望。漫无目的的走着，车水马龙的热闹市声让人感觉安全又渺小，楚墨知道现在不应该悲伤，而应该想怎么解决问题，但想来想去都想不出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比那些数学物理题目还复杂，天之骄子的骄傲被现实慢慢研磨击碎，归家的人群拥挤，个个都顶着张疲惫的脸行走。黄色的夕阳拉下悠长的影子，无所事事中踱步踱的满腹心事。
　　家附近有个公园，楚墨绕着大草坪走了几圈后，坐在椅子上看人们散步遛狗，坐着坐着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星斗满天。
　　她“呼”地站起来，“哗啦啦”的树叶在黑暗中随风抖动，一群蚊子绕着暗黄的路灯飞舞，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晚上9点多了，屏幕上好几个家里的未接电话，楚墨盯着红色的号码情绪复杂，又翻到妈妈发来的短信，那些关心的字符每个笔画后都透出假惺惺。楚墨很愤怒，但是她也不敢太愤怒，她不敢深恨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楚墨早熟，目睹过这个女人太多无奈与酸辛，起起伏伏那么多，两个人就算在人情世故的深渊里跌宕，都还是绑在一起的，但这次不同，深恨是离别的前奏，一个人走的孤独或许比一起绝望更可怕。这么多年，她早习惯只有母亲一人的温暖，但是现在，这温暖也要没有了。
　　这样，世界上就没有人爱我了呢？
　　楚墨犹豫到最后，还是回了句在同学家玩一会儿就到家了。她下定了决心，找妈妈单聊，她不相信，母女俩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一个男人就能让她对亲生女儿变得这么吝啬无情？

　　磨磨蹭蹭地往家走，楚墨打开QQ，班级群里热热闹闹，大家欢天喜地的晒旅游照晒父母的高考奖品晒亲戚的庆贺酒宴，人生各种精彩。楚墨看到谢铭楠在线，手指不受控制的点进去，在对话栏那里敲打进一些字，但想了想，还是一个个删掉，再敲打再删掉，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关掉了屏幕电源。
　　出了公园，外面已是华灯初上，马路上车辆带着前灯，呼啸而来，又像潮水一样呼啸而去。手机一下震动，楚墨点开一看，是一个昵称叫“三少爷的剑”的人发来的：“你终于在线了？”
　　楚墨一阵迷茫，看名片是来自班级群的人：“你是？”
　　那边半响没回，绿灯亮起，楚墨赶紧过马路，晚上她没吃饭，走了两步眼前就有点重影，一个三轮车斜劈里急速撞过来，一下子就擦到楚墨，帆布袋被勾掉在地上，楚墨忙蹲在地上捡东西，周围的人行色匆匆，一条条腿从身旁疾步迈过，捡完东西，楚墨站起来时因低血糖眼前一阵发黑，恢复清明后对面信号灯已由绿变黄。楚墨没办法只好退回中途岛，一辆辆车秩序井然地从眼前飘过，站在路边静静等待，车声隆隆中，浩大的孤独感细细密密却是铺天盖地的袭来。
　　手机又一个震动，还是那个“三少爷的剑”，他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莫名其妙，楚墨关掉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看到信号灯变绿，检查好不会再有飞车撞来，抬脚往对面走去，融入行色匆匆面无表情的人潮。
　　就这样远走高飞去他乡吧，也不过如此。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楚墨爬上8楼，疲惫地盯着那扇铁门，最终还是举手敲之，妈妈开的门，红红的脸慈爱笑道：“墨墨回来啦？”楚墨“嗯”了一声进门。妈妈边往厨房走边唠叨：“去同学家也不说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让人放心，电话也不接。要不是我问，你什么时候才回来？你爸专门给你熬的排骨汤，热了一次又一次，快来喝吧。”
　　楚墨站在她身后，听了这番话嘴角微勾，无声冷笑下。看那汤上飘的油花，突然胃口全无：“我在同学家吃过了，大家玩的比较吵，没听到电话。”
　　妈妈拿饭的手停顿了一下：“那你也不能玩这么晚啊，这么晚还不告诉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是哪个同学请客啊？请的都是谁啊？你们在哪儿吃的？”
　　楚墨站在饭厅的阴影里想翻白眼，但最终还是报了同桌的名字，解释请的都是同班同学。妈妈这才平静下来，依然推销老公的菜品和爱心：“你爸专门为你做的，这么晚了，你再吃点。”说着硬把汤碗往楚墨手里推，楚墨心里一股邪火，脸瞬间垮下来不耐烦道：“我都说了我不想喝。”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尚华勇的声音响起：“争什么？不喝就不喝吧，她刚看完病，你为什么非得逼她吃东西。饿了我再给她做新鲜的。”
　　妈妈本来被楚墨弄的讪讪的，老公出来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又被这样一说，顿时把汤往台面上一顿：“不喝算了，小妮子真是不能惯，伺候的你上天了。”
　　楚墨内心一窒，勉强稳定下来的思绪，被这句话撞的彻底失去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