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浮云游子意 楚墨挥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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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黑魆魆的，树影在风中摇动，“哗哗哗“大如伞盖的树冠被挤到一边，等风过去，再全部折回来。楚墨睡不着，失眠头疼，屋子里燠热难耐，只有看着树和风的这个无聊游戏时，才能有些许的放空休息。
高考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查到分数了，查完就大致确定自己能不能上第一志愿的学校了。楚墨想了几个可能考出的分数，以及紧随着这些分数而来的命运，命分上中下三种，某种结果需要从此换某种价值观生活，楚墨都准备停当。这些逻辑关系车轱辘般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楚墨总是忍不住去想最好的那种结果，一想就停不下来，黑暗中嘴角微翘，但是美好想到最后，总是空虚。空虚后就是巨大的危机感，如果现实不是这样呢？这时另外一种人生就像魔鬼一样狞笑着从地狱踱出来，不可抑制地充满大脑。悲喜交替碾压，人像在火上煎烤。楚墨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她很想把头凿开，看里面是不是住了什么毒虫，因为它疼的像要裂开。这两个星期，她一天好觉都没睡过，睡眠太浅，稍有动静就醒，有时累的受不了，昏睡一两个小时，次次都从噩梦里惊醒。
最终她什么都不敢想了，因为美好的开头就昭示着魔鬼又要来找自己一遍，楚墨觉得自己像个死鱼，被困在涸泽里，不可能平静，却也不敢动不敢想。在众人面前还要装成安稳平静的优等生样，实在心力不济，她跟妈妈说去乡下奶奶家住一段时间，带了点衣服就逃离了那个城市。
像有个小丑踏在时间的秒针上，每一步都走的怪相百出，沉重和压抑无处可逃。终于过了十二点，楚墨深呼几口气，拨通了同桌的电话。
那边倒是听见有几个人在聊天，楚墨说了准考证号，电话里敲键盘的声音格外清晰，同桌说：“等等”，楚墨咽了咽口水，刚平静下来，电话那头就“啊”的一声尖叫，同桌说：“墨墨，你考的太好了，你是我查了那么多人里面，分最高的一个。”紧接着她报了分数，楚墨惊喜异常，伴随着同桌的尖叫，楚墨听见一大堆人在电话那边议论。挂完电话，楚墨趴在床上，久久未动，报考的那所名校十拿九稳，可以尽情想象9月好美好的人生，想到最后，楚墨终于忍不住哭了。
电风扇“呼呼呼”转着，楚墨哭够了，抹抹脸喝口水，声音变正常了才给妈打了个电话报喜，电话那边又是一阵高兴惊喜，说了好一阵儿才挂电话。犹豫了半天，楚墨还是给爸爸去了一条短信。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楚墨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她出门，爷爷奶奶正坐在院子葡萄架下吃饭，奶奶见她出来了便说：“墨墨醒啦？我弄了你最喜欢吃的煎饼和煎茄子，快去灶间盛一碗。”虽然爸妈离婚，但老年人不认那一套，再怎么离墨墨还是自己的亲孙女，爷爷奶奶还跟小时候一样疼她。楚墨看着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少不得也让他们高兴一下，盛好饭往葡萄架下一坐，就说自己考上大学了，9月开学就要去海城。那是个出了名的大城市，这些年，村里只有年轻的小伙子打工才到那个地方，想不到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要在那学习。爷爷高兴，拿了一瓶逢年过节才喝的酒，大家喝了几口，老人眼泪像要流下来。爷爷吃完放下碗出去，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小挂鞭炮回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二大爷，二大爷进院就说：“墨墨，考上大学啦，咱老楚家出了状元，二大爷给你贺喜。”楚墨不好意思，迎上去让二大爷吃饭，二大爷说吃过了，拿着一个红包就要往楚墨手里塞，楚墨哪里肯收，奶奶也来帮忙推辞，但二大爷甚是坚持，最后没办法，只得收了。
下午楚墨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摘绿豆，这村里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沾亲带故的，消息传的快，一路上各位婶子叔叔大爷大妈爷爷奶奶见到她都连连祝贺。爷爷奶奶喜气盈腮，走路都是笑的。楚墨干不惯地里的活儿，一会儿就觉得晒的头疼，奶奶摘了个西瓜，让她去树荫下歇着吃，楚墨吃完好了点，看爷爷奶奶还在阳光下弯腰苦干，六十多岁的人了，汗水把衫子都浸透，她有点心酸，下地还帮爷爷奶奶干，一直忙到月上柳梢。
白天累的狠了，吃完饭很快入睡。半夜里楚墨突然拉肚子呕吐，奶奶吓坏了，一堆人半夜里敲乡医的门，诊断是急性肠胃炎，需要挂水。挂了三天水，还是上吐下泻不见起色，甚至开始发低烧，爷爷绷不住，给儿子和儿媳妇分别去了电话。爸爸让送妈妈那儿去，楚墨跟着爷爷回了城里的家。
大巴上，楚墨搂着爷爷的手臂哭了，从小到大，只有这两个老人没变，每次回家，他们都笑呵呵的迎在门口，做自己最爱吃的东西，在他们面前，自己怎么任性都行。她说：“爷爷，我想跟你和奶奶在一块。”老人眼眶湿润，劳累了一辈子，攒的钱大部分都给儿子填了赌债这个窟窿，最后儿媳妇还是跑了。儿子是聪明，从农村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吃商品粮，慢慢不务正业好吃好赌，但生下来的孙女有出息，老楚家总算不是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爷爷摸了摸她头说：“墨墨是个大姑娘了，快上大学了，以后又要自己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什么事儿都要坚强。”楚墨把头蹭在爷爷肩膀上，每次总是这样，挡不住的分离，抓不住的温情，自己总是要坚强的。窗外田野往后倒退着，大片大片的绿被抛在身后，楚墨觉得脸上的泪温度太高了，或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
到家后，妈妈迎出来。爷爷坐在客厅搭手搭脚的，坐了老远一趟车过来，一路上又背着两袋青菜，连杯水都没有。楚墨有点生妈妈的气，从冰箱里找了瓶矿泉水递给爷爷，妈妈赶紧说：“你别忙了，看才回去几天，这脸蜡黄蜡黄的，赶紧躺床上去。”
爷爷听了更是手足无措，看着老人家跟个罪人似的坐在那，楚墨心里不是滋味，妈妈干嘛这么明显的敲打他。自己回去几个星期，之前都好好的，病突然来了，老人家也不愿意这样，况且生了病他们半夜起来去叫医生，都是选最贵的药，他们已经尽力了好吗？
楚墨把西瓜也拿出来，给爷爷吃，爷爷摆摆手推辞，楚墨坐下来说我也要吃，爷爷你陪我一起吃，两人边看电视边吃西瓜。妈妈看了才没什么话说，转身进厨房了。楚墨把客厅里躺着的麻袋撑开，对厨房里喊着说：“妈，我中午要吃炒豆角和韭菜炒鸡蛋。”妈妈在厨房接话：“那一会儿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时捎点菜。”楚墨说：“不用了，爷爷给我带了好多菜。奶奶还给我带来了一大包咸鸭蛋，往后我要煮着吃。”妈妈听了脸色才稍霁，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时到底喊了一声“爸”。楚墨张罗着帮妈一起把两袋东西运到厨房，又拿了一些蛋糕零食出来，摆了满桌。老人家不爱吃这些东西，楚墨突然想到自己上次在十元店买了个“老人乐”，刚好拿出来送给爷爷，爷爷笑的开心，说乡下蚊子多，身上痒痒正需要这个东西。
楚墨又去了一趟厕所拉肚子，完事后刚出门就听到客厅里爷爷跟妈妈对话，爷爷说：“墨墨考上大学了，我这个做爷爷的也没出什么力，你拉扯着她，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还教育的这么有出息。这一点心意，算不了什么，但你千万收下，是我跟她奶奶为她上大学准备的。孩子爸对不起你，你不要太恨他，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教育好。以前你们结婚的时候，你在我家也受了不少罪，诶……过去的事儿都不提了，你以后也一家人过的好好的。”
妈妈似是被感动：“爸，你跟妈也不容易，怎么能拿你们的钱。”
爷爷坚持给钱：“拿着吧，你还有个小子，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妈妈又推辞了两下，终是接受了。
坐了一会儿，爷爷就要走，楚墨苦留他吃中饭，妈妈也挽留，但爷爷坚持说绿豆还留在地里，要趁着天晴赶紧收了。楚墨想着他定是觉得跟尚华勇一桌吃饭尴尬，但是离吃早饭已经5个多小时了，他肯定饿了，在城里又不舍得花钱，说不定就得饿着回家。楚墨想了想，说爷爷我送你，收拾收拾两个人就一起下楼了。妈妈在门口说：“墨墨你快点回来，饭快好了啊。”看楚墨不吭声，又出来在楼梯叮嘱：“墨墨你赶紧回来啊。”想了想又跟她爷爷说：“爸，她半小时拉次肚子，下午得赶紧去医院。”楚墨说：“妈，我送到公交站就回。
两人步行来到附近的公交站，一路上爷孙俩絮絮叨叨。公交站上130路车，坐8站到市长途汽车站，3块钱买票的硬币放这儿了；到长途汽车站买票，一定要进站在售票窗口买，别在外面坐私人的黑车，他们上了高速会加钱的。楚墨叮嘱着，把手上的布包递给爷爷：“这里有两个面包，一些零食、水果，两瓶水，你路上吃吧。不够的话千万买，别省那几块钱。还有两件T恤，上次商场打折我帮你们买的，你跟奶奶的Ｔ恤都破了好几个洞呢，拿回去换着穿吧。”
爷爷眼眶湿润，拉着孙女的手道：“墨墨啊，去了海城多打电话，过年回来早点回家看我跟奶奶。”楚墨点点头，叮嘱爷爷小心把钱放好，人多的时候别赶着跟别人挤，慢慢走，总能到家的。两人依依不舍，车还是进站了。
公交车玻璃窗后爷爷一直在跟自己挥手，楚墨挥着手，突然觉得，为什么爷爷在人群中看起来那么老呢？那张让人心酸的皱纹纵横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一忽儿就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浮云游子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