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万象》书吟

8、八

　　“一介凡人？——”我转过身，面向他，“你怎知她是一介凡人？”
　　“我与她同床共枕二十余年，若她不是凡人，我怎会不知晓？”
　　“只怕你是睁眼瞎罢了。”我嗤笑，“自你遇见她后，便再未看清过这世界。”
　　“这……”

　　“胡娇，为何此时不言不语？”我看向院中，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子。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丝丝痕迹，却依旧难掩其明艳姿容。
　　她很聪明，知道物之反常者为妖，因此学会了遮掩。可她本来就是，再怎么聪明，也不能改变得了这个事实。
　　她微微垂下了头，既未反驳辩解，也未点头承认。似乎内心正在做着强烈的挣扎。突然，她跪了下来，自嘲道：“八公子，您便是那位八公子吧？想不到今日竟有缘见到您，这也是我的命。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你……果真是……？！”林嘉言面含诧异与惊恐，他从未想象过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三年之久的人，竟然不是人。
　　胡娇缓缓扬起了笑，笑中却夹杂着无尽的苦涩：“一开始我便错了，可我从不后悔。我若不骗你，你怎么可能会与我这只妖在一起呢？林郎，你看，我拥有了你二十多年，没有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沈芯呢？！当初是你逼迫她上吊的吗？！”林嘉言突然大声吼道。
　　她沉默了一阵，接着开口：“沈芯的死，与我无关。”
　　他本期望能从胡娇的答案中得到一丝慰藉，却没能实现。沈芯，确实是因绝望而死的，她自愿将自己埋葬在时空的缝隙里，永远停留在那年。
　　他沉默了。

　　“林郎，你……”她欲言又止，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不必为此自责。”
　　他看向她。
　　“你没有背叛她……这一切都是我造成，与你无关。我不知道她是那么执拗地一个人，我是无意的。她的死，虽说并非我直接造成，可也算是我间接影响的。”她缓缓道。
　　接下来，她讲述了一个故事。期间，她将目光投向天际，那里是一片晴空万里的蓝，纯粹而美丽。那时的天，也是这般蓝，她甘愿放弃这片天空，将自己约束在这方院墙里，不再有青山绿水，不再有鸟兽虫鸣。

　　很久远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与林嘉言无关，而与他的前世相关。很俗套，很简单，可是却在她纯真的心田中，投下了一颗爱的种子。种子在时光中渐渐萌发，成长，最后冲入天际，化作了足以伤人的藤蔓。
　　前世，他将受伤的她救起，养在身旁。那时，她还是一只狐狸，因修为不够，而无法化形，便跟随在他的身旁。她陪他在那间陋室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在她还未发现自己的情意时，贫苦书生便因重病不愈，撒手人寰。

　　她从未这般渴望得到力量。若是拥有力量，他便不用在落选后悲叹，让愁绪爬满了眉际；也不用在挣扎了数月之久，终究痛苦离世。
　　她开始努力修炼，只想在下一世，与他重聚，再续前缘。可她不知，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在她能够化形之后，她便走向凡尘。在匆匆百年之后，在红尘万丈之中，她果真遇到了他。他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让她不由想起那个陋室里虽清贫短暂，却快乐的时光。

　　可她发现，他并不爱她。她曾偷偷去看过她。他的目光只投向那个女子，他的眼中看不到她的率真娇憨，只看得到那人的温柔娇婉。可是，她怎能容忍自己的一腔情意皆成泡沫？不能。这百年的执着，难道换来的只是一场空？不能。
　　她施了咒，一个与情有关的咒。她让他爱上自己，并为自己痴迷，她让他眼中仅有自己一人，再也来不及想起那人的身影。她为此而洋洋自得，她想，自己终究拥有了他。

　　可是，她忘记了，那只是咒。她能强迫他爱上自己，却不能阻止真情的肆意。在沈芯离开人世的那天，她终于发现了这个道理。她也曾为此而自责。她本性善良，初衷也只是想将他夺回，让他回到自己的身边，无意害人。
　　林嘉言，本来就是自己的，她一直如是想。她与他早在一百多年前便相逢，她陪他渡过了最清贫、最痛苦的时光，她送他离开了这个人世，去换得新生。她只是想让他回到自己的身边，她甚至可以原谅沈芯抢走了本应属于她的十几年的目光。

　　瞧，她不过是只畜生，哪怕幻做了人，也依旧心思单纯。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带着自己幻想中的爱情来到人世，又用自己幻想中的爱情摧毁了别人。
　　沈芯的死，令她的一厢情愿与自以为是，第一次受到了震颤。她真切地感受到，林嘉言这辈子再也忘不掉她了。沈芯用她的死，在他的心田烙下了最深刻最痛处的印记，令活着的人再也不快乐。她永远无法真真正正地拥有完整的他了。

　　为了替他生儿育女，她耗费了大半的修为，这使她一度孱弱。在维持自己的人形的同时，她无法再施放多余的法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的跨向自责的深渊，难以自拔。
　　她突然觉得痛苦。这二十三的年的陪伴，依旧敌不过沈芯的死亡所带来的阴影。带着毁灭的癫狂，想让他清醒过来，想让他明白，沈芯已是永永远远的去了，带着对他的恨与怨，带着一个女人的遗憾、悲痛与绝望。她觉得，只有让他深刻的明白了这些，知道不可挽回，他才会醒悟，然后活在现实中，而不是一直沉湎在亡人的回忆里。

　　她运用这二十几年刚有恢复得修为，变做了她，就在那个雨夜里。可她没想到，适得其反，人心难测，她亲手将他推得更远。

　　这一切都是她自导的，没有沈芯，没有归来。
　　只是，为何那日蒋氏会见到那人……她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