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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林嘉言)
      我真的看到她了。时隔二十三年,她还穿着那件亲手绣好的嫁衣,并蒂花怒放于其上,鲜红的颜色,像极了那日她苍白面容上唯一猩红如火的唇,在黑暗中寂静燃烧。
      就那么站在雨中,在夜色里,挑起我的回忆。仿佛隔了很远的时空,可她明明就近在眼前。雨静静地下,滴在瓦间,复落下,滴在路面,就连回忆也渐渐惹了潮,带着昏黄的色彩,不由控制的断断续续闪现。

      对她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南风微醺的黄昏。最后一面,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穿着嫁衣,抹了唇脂,白皙的颈上,青黑的勒痕成了伴随她离去的最后之物。我不敢想象,当白绫系上她柔嫩的脖颈,当木凳应声而倒之后,她残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那段时间里,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或许还有后悔与醒悟。

      我曾魔怔般的伤了她的心,她却为这段感情义无反顾的还了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当时她太小,为情所误,想不明白。如今隔了二十几年后回来,是终究清醒了吧?

      我与沈芯自小便常玩耍,后来长大了些,秉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祖训,也少有来往了。亲自相互见一面是很难的。她便想了一个法子,二人偶尔互送一些东西,以藉相思。于是沈府的院墙便成了我们传送东西的地方。

      儿时记忆中的院墙,很高,高到似乎要耸入云端。这辈子,怕是无法忘记那些坐在墙角,看着头顶那一条狭长的天,期待礼物的日子了。不像我臂力尚可,可以直接将东西掷入院中,也不管送的东西被扔到地上后,是否变脏,是否破碎。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要细腻一些,每次都会看到她白白胖胖的手攀上墙头,使劲冲我挥手。她说“接好了”,我便兜着衣摆,贴着墙,满心欢喜地接礼物。我不知道她那么矮小的个子是如何做到的,这是一个谜,如今依旧未解。

      沈芯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她初学刺绣时的成品——一方绣着歪歪丑丑蝴蝶的手绢。
      我曾笑那蝴蝶丑,还说她蠢,连只蝴蝶也绣不好。当时,我不知道,自那之后,她的绣技突飞猛进,我也再没了逗弄她的理由。

      十岁那年,她坐在桃花树下,一针一线,眼也不眨地绣着东西。
      我走近,却发现那是一张红盖头,正绣着鸳鸯。
      她羞红了脸,却信誓旦旦地说,好女不侍二夫,女子的一生只嫁一次,我想要最好的。
      我说,沈芯,你为何如此笃定日后会嫁给我呢?
      她说,不仅是因为我们有婚约,更甚者,是我信任你。

      当日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未料一句成谶。终究是我负了她。
      与她在一起十几年,我便知道,她看似柔弱,却胸中自有气节。可我没料到,她愿意为此献出生命。她最终做到了那日的承诺——好女不侍二夫;而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与胡娇的相识是一场荒唐。源于荒唐,却没能止于荒唐。我终究与她在一起了,但我却不时想起沈芯永远终止了呼吸的那个黄昏。这辈子,我负了两个女子,一个是未能履行的诺言,一个是相守却不能始终如一。

      沈芯的最后遗愿,是让我亲手将那个红盖头给她盖上,圆了她这辈子的憾。
      我终于泣不成声。
      当她苍白的面容最终掩盖于一方红帕之下,我猛然醒悟,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在爱情与冲动面前,我终究为冲动所惑,失去了爱的资格。
      ================
      今日此番思虑,皆是因那位被唤作“八公子”的年轻人引起,张清此人似乎对其颇为敬重,我观此人,玉树芝兰,儒雅斯文,胸中自有乾坤,定非池中之物,也怪不得张清此番对待。
      果然是人老了,便开始恋旧。可我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如此这般,莫非是早衰之故?今日胡娇才拔掉我一根白发,应当是我老了吧。
      老了,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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