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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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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合壁,长街暮掩。
成排的围墙飞一般地朝后退去。
黑黢黢的巷口里男子没命地狂奔,身后的脚步声零乱交叠,纷至沓来。眼见道路已尽,横在面前的是一栋民宅,他猛地站住,左右望去皆是死胡同,眉目间不由露出焦急之色。
“公子还是留步吧。”
身后的人也停住了,他没有动。
“我等奉命特来擒公子归案,还望承让。”
身后有人从人群里走出,道。男子虽然一声不吭,心下却暗自大惊:连奔出数十里却依然如此气定神闲,龙禁卫里果然高手暗藏。想到这里,他不由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抬眼看向众人的刹那,仿佛周围微弱的虫声都安静了一瞬,一时竟骇地不敢上前。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再逃也是没用了。”
男子自嘲一般地哼出一声,无比缓慢地反手,抽出了负在身后的长剑。动荡的杀气沉浮在他的面容上。
就在剑身出鞘的瞬间,四周竟陡然光华大盛,带头的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刀剑相碰的错杂声在狭小的围墙内此起彼伏。
孤苏拼尽毕生修为仍觉力不从心,面对越来越多禁军只觉应接不暇。兵器错杂相碰,暗中不知又打出了多少暗器。面前陡然一刀凌空斩下孤苏连忙挥剑格挡,然而对方力道之大,宽不盈尺的青钢剑竟蓦地被震飞出去,孤苏暗叫不好下意识闪身,然而不计防背后另一股剑气已是如电掠到!
耳边陡然空气流转,只听铿一声清响,双剑相碰火花四溅,孤苏转过身,面容上突然出现惊喜的神色。
“图雅!”
他喜叫一声,然而偶人却似乎无闻无问,横剑帮他挡去,只三下两下便荡平包围而来的二三禁军,蓦然回首望他,声音如同拂面春风。
“公子快走,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孤苏还在发怔,看到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朝他点了点头,再回头眼见图雅已杀入重围,禁军仍在不断涌来,他的身影在一片混乱当中仿佛出尘的孤鹤。孤苏咬了咬牙,跳上最近的一处女墙,消失在了夜色里。
“怎么搞的,连一个小小的蟊贼都捉不住,要你们究竟何用!”
千秋殿的铁座下,白衣红里的男子怒叫出口,底下一众待命的禁军不由噤若寒蝉。
“禀千户,我们本就要将他擒来,凭空突然冒出一个青衣男子,出手诡异弟兄们疲于应付,然而等我们将他擒到手时却发现,变成,变成一股烟飞走了!只留下这个……”
良久,为首的才说道,递上来一枚小小的泥瓦儿。
“什么玩意儿!”
朱雀几乎就要跳起来给面前的人一巴掌。
然而坐在帘幕里的人听了,突然浑身一震。
身边的重天尊觉察到他的异常,屈身问道
“先生是认得这位么。”
帷幕里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认得他的主人。”
转而道。
“不用责难其他人了,这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的。”
意识到到他有重要事要说,重天尊便遣退了禁军和其他人等。
这个男人是他从明教十三层雪狱中救出来的,为此他筹划了整整三年。
十年前朝廷与鞑靼宣府之战中,明军本节节败退,然而突然有一贵客到访言其有法能克,后果如天降神兵杀得蛮子铩羽而归。因善术法,其人后被封为火时将军,然其封后挂桂冠而去,无人知其踪迹,再度出山已是两年后。一出后便屠遍天下高手,且无论白道□□,一时竟无人敢撄其锋芒。中原费时三月集结各路义士于昆仑山前对其进行围剿,大战三天三夜才将其降服,押入昆仑雪狱永世不得放出。
三年前他借秦淮一役佯败得以借疗伤之名打入明教内部,整整两年的旁敲侧击和明察暗访才堪堪探得雪狱方位,又用一年时间打通人脉这才救得他出,然而千算晚算终有一失,在最后遭明教弟子伏击时若不是那男子用奇功震得雪崩,将前来追赶的明教弟子尽数掩埋,他怕是也要在这雪狱中细数余生了。然而即使是冒着如此大险,又是与明教彻底交恶,重天尊依旧没有后悔。
镜华带着孤苏回到奉天阁时所有人都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孤苏看到了轩阳,突然跪了下来。
“属下没有完成任务,反使行踪暴露,有愧阁主……”
然而仿佛说完这些话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突然倒了下来。
众人连忙上前,将身扳过来后这才发现他后肩胛一处几被箭矢洞穿,虽然箭镞已经拔下。伤口除却仍在汩汩地往外流着血。镜华用手指沾了点血迹放鼻下嗅了嗅,不由眼神大变。
“蛇胆苻子花。”
抬头瞅见奉天阁成员一个个都不明就里,解释道。
“这本是奇毒,中毒者若两日内得不到医治,必将气绝身亡。”
“这可怎生是好!”
南歌子骇道。
“毒性虽烈,要治起来却是不难。”
镜华恢复了往日神色。
南歌子看了眼边上的轩阳,哪知他已然走上前来,蓦然长揖及地,起身道。
“……孤苏本不属于我阁内弟子,与我阁只一纸契约关系,如今却因我阁事物所累,身负重伤,若是不幸早,夭定无法告慰其先祖在天之灵,万望上人设法搭救,日后定有重谢。”
镜华点了点头,略一望闻,心下已有分晓,取来纸笔写了张方子,唤来了大弟子。
“照月,快去街上把这些买回来。”
“是。”
眼见情况有些严重,照月一扫平日嘻哈,不由得严肃起来。
“上人前日拒绝孤苏,如今却又出手相救,不知为何。”
待南歌子将孤苏扶入内室休息,整个大厅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轩阳忍不住地问出口。
然而对方却像是疲惫一般缓缓走出厅堂,只留下一句
“这次的对手,你们对付不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十三年前的那一日,那个一身戎装的男子跪在师父面前,端端正正地奉上圣旨,朗声发下誓言。当时情形,鞑靼入侵,扰我中原,西防节度使节节败退,羌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她也不会忘记当年仅垂髫年纪的自己,像个真正主宰苍生的神祗一般,将手缓缓覆在他的面容上,目光深远,神色空明,吐露而出的话语像是轻缓地吟唱。
“以汝之血肉,祭众神之美酒,为将相之身,帝王之才,平八方,安汝疆,为期三年,事成必归,不得延误。”
她曾以为那一段往事早已消散在了青城山终年不化的雾霭中,然而昔日的预言终将重合今日的星象,命运的转轮明灭沉浮,冥冥之中指向了最初的轨迹。
“唉,那家伙要是死了,也是怪可惜的。”
金陵十里秦淮,风景最盛处在夫子庙一带,四周行人络绎往来,一派繁荣之景。
“你想他啦?”
已经不知是一天里第几次听同伴这么抱怨,即使是向来沉默如臧蠡也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谁说的,我只是心疼我那些个方子呀,大把大把的药材把人养着,最后却非要让个瞎子给看死,早知道就不医了。”
这句话好像有点问题。不过臧蠡是听过关于那天的描述,理解起来倒不难。
凤珠转念一想,“不过这次多了个这么强的对手,小红鸟可是要上心了,唉对了,你说我们这次回去给他带点什么好呢?”
再带就要拿不下了噜。虽然手中的货物已经快要抵到下巴上,臧蠡觉得自己还是该说点好听的。
“要不咱还像去年那样,给他带只鸟回去?”
喧闹的街上,一个青衫少女走入一家药铺,将银子拍在柜台上,扬声便唤:“伙计,伙计,有没有野生赤灵芝?要四棵根茎齐全的,还要半夏和当归各半斤,快点!”
柜台后的活计连忙过来招呼客人,看着银子,不由笑容满面。
“要野生赤灵芝啊,那姑娘可算是找对地儿了,全金陵可就咱们这一家有呢!”
一听说有,少女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找到了,我都问了不下十几家了。”
伙计忙忙的跑到药柜前,搬来凳子攀上去打开抽屉取半夏和当归,又到后堂取来了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四棵掌心大小的赭色灵芝。
总算是看到了要找之物,姑娘不由喜笑颜开。
“我全要了!”
伙计忙将药材打包称了,系好放在姑娘面前。
“半夏和当归一共一两三钱,灵芝十两一颗,一共四十一两三钱银子。”
“啊?怎么这么多?”
正要掏荷包的少女睁大了眼睛,“咱整个锦州都没这么贵呢,金陵物价怎么这么高!”
想了想,将整个荷包拍在了案上。
“你看好了,我这个荷包可是交趾国国主送给我们主子的,赤露鱼鳔的面子,一个荷包少说也抵你一碇黄金了,我银子没带够,灵芝我先拿回去,回头我在给您把钱送来成不?”
然而看着少女拍在案上的荷包,伙计面露难色。
“真是不好意思,姑娘,小店明确说明了,不许赊账,您要是真想要您现在就回去取也成,东西我给您留着。”
“那怎么行,我师父急等着要拿来炼九转还灵丹呢!”
然而,她未曾料到,在她脸色一变的时候,听得她方才的话,门外暗自随她而来的一位青年也是脸色一变。他方才才在附近采购回来,遇见这位青衣女子,便是留上了心。
“九转还灵丹?”黄衫的年轻人沉吟着,问身后跟随的男子。
“臧蠡,你确定那奉天阁的小子中了箭?”
臧蠡一时没反应过来,“没错,千真万确。”
“那就是了,我在箭上涂了蛇胆苻子花,只有九转还灵丹能解其毒性……”
医官一边扒拉着垂在肩前的头发,一边念叨。
“走,跟去看看。”
“出了这个胡同就到我家啦,就不麻烦你送啦。”
已经走出市井数十里远,眼见面前已是民居,少女转过身仰头看向那个黄衫男子。
“刚才真是谢谢您慷慨相助,要不你留个地址和姓名,我那边忙完了一定把钱给您送去。”
然而看着少女一脸纯真,男子突然露出一个似邪非邪的神情。
“送就免了,区区小钱不足挂齿,只是方才听得姑娘说要炼九转还灵丹救人,小生这里正好有……”
说着从袖内拿出一个小盒,打开一看,正是一枚赤红色的丹丸,拈起递到她面前。
照月接了,凑到鼻翼下轻嗅了嗅,面容上蓦然露出欣喜的神色,“果真是还灵丹!”
把丹丸放回盒内,少女郑重道。
“能炼九转还灵丹的必不是凡人,方才怠慢前辈是小女子的不是,还请前辈告知名姓,他日定以师名登门拜访。”
凤珠想了想,无所谓地道。
“我叫凤珠,不过,江湖上更习惯称我为‘黄鸡’。”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少女略一思索蓦然眼光一闪,脱口惊呼,“……红鸟黄鸡,难道你就是龙禁卫的……!”
“龙禁卫的首席医官。”
凤珠不等她说完便接了下去,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