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野物华抄》墙头于我如浮云

4、第四章

　　朱雀最近很不爽。
　　不仅是由于重天尊回来后失去了一把手的位置，明显有一个人比他更受恩眷，让他这个十万禁军副指挥千户官感到地位受到了威胁。
　　正闹心时没留意一条寸巴长，小指宽的小青蛇从袖口里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见主人没注意，伸出信子碰了碰他的掌心。
　　“烦着呢没空陪你玩。”
　　伸指弹了一下蛇头，小青蛇像是委屈一般刺溜又钻回了袖里，留下主人没好气地哼哼。
　　“这东西，要成精了。”

　　“……我们这边目前有严氏的支持，然而奉天阁高手林立，素与我们敌对，却是不可等闲视之……”
　　“虽然我身处囹圄，但外界消息也是通晓一些，如今他大二阁主皆在我手，以此要挟料想他们必不会拒绝……”
　　“大人！大人不好了！”
　　朱雀匆匆跑到内殿时却看到重天尊正气定神闲地与那帘子里的瞎子谈天。
　　“……大人？”
　　朱雀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光顾，不由又唤了声。
　　“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情先找公孙先生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什么？您说什么……哦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您继续说……”
　　“…… ……”
　　留下朱雀愣在了当场，等反应过来时只觉一股恶气没处撒。
　　他堂堂龙禁卫红千户朱雀竟被人称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他颉沧究竟何等人物却能得次礼遇！？简直叔可忍嫂不可忍！

　　“我倒要看看那个鬼人能有什么本事。”
　　朱雀拿小勺起劲儿地捣着碟里的一块黑色冻状物，仿佛那就是颉沧他老人家的人头一般。
　　“你把我的龟苓膏都要吃完了。”
　　凤珠黑着脸看着面前的男人。
　　“呃……对不起。”
　　这才反应过来的朱雀愣愣地放下勺子。
　　“不行就把你脖子上那个红玉小牌借我玩两天。”
　　“那可不行！”
　　立刻捂着领口扭过身子。
　　“想当年我可是饿死都没敢拿他卖了换吃的呢，怎么能轻易给你玩。”
　　“我把臧蠡借你使呗，臧蠡很好的什么都能干，能帮你扛不少东西呢。”
　　谁知朱雀听了连连摆手，依旧不肯转过身来。
　　“我要那蠢块头做甚，不干不干。”
　　凤珠想了想。
　　“那我还有个好东西。”
　　说着便起身离座，没一会儿捧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盅，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往里瞅去却是一只粉嫩嫩的肉虫子。
　　“呀！这吱吱肯定喜欢。”
　　谁知朱雀果然是来了兴趣，解开袖口就要放出小蛇。
　　谁知小青蛇闻到香气早就在袖口等着了，只待主人一放行立刻就钻了出来。
　　“别呀！”
　　凤珠一声惨嚎立刻抱起了罐子。
　　“我好不容易炼出来的一只采遍了栖霞山上的仙草喂养了三个月才养出来的媚蛊只是借你玩两天不是给你喂蛇的啊！”
　　“嘁，才不稀罕。”
　　只得把小蛇收回袖里，吱吱闻到香气不肯回去，朱雀只得给硬塞了进去扣上扣。
　　“那你说，这东西究竟什么用啊？”
　　凤珠见他把小蛇收了回去才敢重新把罐子放桌上，揭开盖子。
　　“……自古妲己褒姒，如何把那些个君王迷地神魂颠倒的呀？还不是靠这些东西。”
　　“可我要这做甚。”
　　“你不是嫌老板他不宠你了么。”
　　医官随口道，朱雀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猛一拍桌。
　　“黄鸡！你这是怂恿我算计大人大逆不道啊！”
　　“…… 呃？”
　　凤珠愣了一下，随即气恼地抱着罐子站了起来。
　　“人家好心反给你诬陷，这什么人呐这是。”
　　一只手把他推了起来。
　　“走走走我懒得看到你。”
　　说完也不容他分辨，推到门外一把关上了门。

　　走投无门的朱雀冒着挨揍的风险跑到千秋殿里一顿闹腾，虽然期间不乏被威逼恐吓，重天尊最后还是松了口。
　　“……过两天就让你小子开开眼。”

　　归尘被押进了一间密室，在被取下了头套后就被松开了。
　　在被彻底松绑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摸上腰畔，湛光还在。龙禁卫竟然容许他自由活动，还归还了武器，这也太不像他们的作风了。
　　等目光稍微恢复了点，他看到了那个殿堂深处坐在帷幕里的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不由走近了些。
　　眼见那人闭眼打坐，似是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存在。以剑护身，归尘不由又走近了些。
　　然而就在那是只见那人陡然睁开眼来，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归尘只觉一股灭顶的压力。
　　只是看得一眼，归尘心中猛然一跳，感觉有一种力量无形中腾起，由内而外地约束着他的身体。那种突如其来的恍惚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不对！完全不对！
　　本能地，归尘想起身掠退，想拔剑，想封挡周身门户——然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点中了穴道，不要说有所动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转动半分。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和视线一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钉”在那里，无法挪开。
　　然后，他就看到那双墨色的眼睛动了起来。那样的幽深又深不见底，只是一眼，却让他有种刀枪过体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他在内心叫了一声，却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保持着横剑格挡的姿势站在原地。
　　比起那种诡异的眼白，那人瞳孔的颜色是正常的。黑，只是极浓，浓得如化不开的墨和斩不开的夜。然而这样的瞳映在眼白上，却交织出了无数种说不出的妖异色彩。在那双琉璃异彩的眼睛睁开的刹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样无法动弹。
　　坐在殿堂深处帘幕之中的人缓缓抬手，黑曜石般的眼中焕发出冰冷的光辉。
　　归尘的眼神表露出他是在多么激烈地抗拒，然而被瞳术制住的身体却依然违背意愿地移动。手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模拟着那人的动作，握着湛光，一分一分逼近咽喉。
　　血液倏然溅上半空。

　　“……他他他刚才是不是自尽了……”
　　凤珠抖抖缩缩地问身边的人，然而即使是见过市面得朱雀也被这种邪异的术法给吓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殿门突然大开，原本躲在门口偷看的两人立刻直起身来，颉沧仿佛没看见他俩一般揽襟下得台阶，迎面便碰上了重天尊。
　　禁卫军指挥使只往殿里看了一眼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拱手道。
　　“有劳先生了，部下无眼不识泰山，还望先生宽恕。”
　　看向前方还愣着的两个人，不由怒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来清理干净！”
　　二人见得方才情景本想各表几句，闻得此令立刻作鸟兽散。

　　然而就在千秋殿里那一双眼缓缓阖上时，千里之外的青城山里却有人倏然睁眼。
　　幽寂暗室里，漆黑的眸子睁开了，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原本定定修行的女子蓦然缓缓开口。
　　“照月，明日陪为师下一趟山罢。”
　　“师父不是才拒绝的孤苏公子吗？”
　　“这次不一样。”
　　镜华再也无心打坐，揽衣站起，走到窗边。
　　“那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然而她却没有立时回答，望向窗外青城山变幻莫测的晨雾，镜华的眼中竟有片刻的迷离。

　　“那个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