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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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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色的天边还氤氲着一点薄如蝉翼般的微明,秦淮河畔早已荡起了一片桨声灯影。
这杂糅了多少春花秋月的河水到了夜晚便显得格外柔媚起来。晚风把粼粼的波光吹向河岸,每一片光纹里都荡漾着六朝金粉的余辉,恁是东风也沉醉了进来。
“你说,孤苏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普陀寺已经有了一会儿,下文源桥的时候南歌子实在忍不住问了身边的人。
“谁知道呢,保不准又跑哪儿窝着清闲去了呢。”
随意地说出口,归尘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当初大哥委任时他可是相当上心的,你这评价也忒丧气了。”
“那可不一定,你难道不知道他入阁前的习性么。”
然而闻言南歌字却是陷入了沉默。
孤苏是最迟入阁的,他本是官宦子弟,然而从小却不喜读书专好游山玩水,由于不是嫡子缘故家里也便由他去了。其父为左副都御史,嘉靖年间因弹劾严氏父子未果反受迫害,满门抄斩,他匆匆赶回却只见满园破败物是人非,一怒之下仗剑独闯剑门,却终因寡不敌众被害入狱,幸得高人搭救才得重见天日,后一洗往日习性改名换姓加入奉天阁。
这段往事只有阁里少数人知道,其中当然不会包括年少的归尘。事实上大多数人看他平日嘻嘻哈哈也只当他一般纨绔子弟看待,根本也不会将那件惨案跟他联系在一起。
果然归尘依旧不以为然,四下看看才方觉时间不早。
“好了,今天就送到这里吧,南歌姐姐你放心,今天大哥讲的我都记住啦。”
“好。”
南歌子点了点头,不过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心。这个小子虽说始终是跟在轩阳身边的人,胆量倒是不小,也的确忠心耿耿,就是行事总是太欠考虑,让人放心不下。
“最近城里有点反常,你需不需要我陪你一道?”
“反常?我看倒是最近城里清平,我看我还是不回我那草庐了,随便找家秦楼楚馆宿了便是。”
说罢,也不再管身边女子作何感想,径直下了桥,疾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已是郊外,草木萧瑟。
揣紧了怀中之物,归尘暗暗松了口气,不由缓下了步伐。
轩阳临了时将此物交给他,万嘱他将此物带出城外,到时自有人接应。虽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却只告诉他一人,连阁内其余成员都未必知晓,定是绝顶机密的事了。
想自己也算是初入江湖,阁主便委此大任,一念及此,少年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上涌,又加紧了速度。
栖霞山就在不远处,草木葱茏,然而眼见就要出城,少年突然定住了身形。
不对劲。
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环视了一下四下,眯眼看向前方,这才发现横在不远处地根本不是草木,而是一排有一排的人,再细看去,竟全部都是龙禁卫的装扮!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是等了很久。
他明明记得三年前秦淮一役后所有龙禁卫全部服毒自尽,这里难道来的是鬼?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吧。”
归尘擦了擦眼睛,再一次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他是认得的,正是龙禁卫十万禁军校尉,藏蠡。
就这么僵持着。
看来这一仗已是难免。少年抽出负在背后的湛光。
金陵城外风卷云残木叶飘零。龙禁卫禁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招一式狠毒决绝诡异不可猜测,何况又是数十抵一,归尘很快便觉体力不支,平生竟第一次感到后悔当年跟随师父学武时讨巧偷懒的事儿来。然而想起大哥的委任,只觉心中一阵难抑不由仰天舒啸,湛光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直向胆敢阻挡他归尘道路的人头上掠去!
仓暮镇魂白夜间,
双城烽火是何年。
翻云覆雨终有尽,
风月千载酬苍天!
这惊天地泣鬼神得一招竟骇地禁军节节败退,归尘正杀地兴起,忽觉脚边有何物响动,回身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霹雳堂的炸药!
然而下一秒他只觉得仿佛连天地都一阵震颤,耳边是巨大的轰鸣,接着自己被一股气浪远远地纵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意识失去的瞬间归尘突然想到,方才没有听南歌子的话让她陪同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归尘醒来时,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别起!”
然而根本没有搭理少年一挺腰就要坐起,接着就只觉得胸腔一阵钝痛不由闷哼一声。
“叫你别起你还起,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啊?”
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一个声音,眼珠一转看到一黄衫男子捧着个捣药钵走了过来,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归尘的心中一阵惊骇: 眼前这个人,岂不就是江湖上素有毒医之称的黄鸡?
难道自己现在身处龙禁卫大营骏府城?
他摸了摸自个胸口,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老板马上就要回来了,红鸟那小子要做出点业绩,刚好就碰上你啊,不过我看你这一身的血洞,要不是我妙手回春你可撑不到提审的那天。”
由于当年是为钱才入的龙禁卫,医官总忍不住称呼付他工资的人为老板。然而自动忽略后半句的归尘却陷入了沉思。
不可能这么巧。
他再一思索,只觉情况不妙。
“阿傩,把我的益气九花散拿来。
然而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脸色,凤珠随口使唤,归尘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竟是藏蠡不由提高了警惕,然而对方却似乎根本无所谓,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碟粉末状药品递在凤珠面前,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了出去。
“你们究竟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归尘冷冷地看着医官,然而因为身体虚弱这眼神竟没有半点威慑力,黄衣男子一边把碟子倒进钵里一边敷衍。
“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要给你换药了,再这么多废话,小心我一会儿截你肢。”
然而闻声归尘却是打量了眼前行事佻达的男子,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不由轻嗤一声,然而就算是这点声响也给他听到了,回转过身来柳眉倒竖。
“怎么,你觉得我不敢?”
归尘正要还口,突然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套二十四枚火里淬过的银针,不由知趣地闭了嘴,紧紧地盯着他。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看到眼前人下意识的举动凤珠不由笑出声来,颇为愉悦。
没有任何提醒和征兆,他突然一个转身坐到了他面前,双手齐出,一把二十四支银针几乎同一时间闪电般地刺入他各处关节之中。甚至没有仔细看上一眼,却已快速地把二十几支针毫发不差地刺入穴中!
其出手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
那种袭击全身的剧痛让归尘忍不住脱口大叫,然而一块布包及时地塞入了他嘴里。
“别大呼小叫,讨嫌地很。”
凤珠嫌恶道,用手缓缓捻动银针,调节着针刺入的深度与方位,直到他衔着布包嗯嗯哦哦地全身出汗才放下手,
“穴封好了,等下再来处理你那一身的洞。”
归尘正要反抗,只觉浑身竟突然使不上劲来,连着头脑也一阵恍惚,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给他塞的竟然是麻药!
眼见麻药已经发挥了效力凤珠才拍了拍手,起身离开。
“这下好了,没人烦我了,你就安心睡吧,看我心情好卸你一条胳膊玩玩。”
归尘强迫着自己不能合眼,然最终还是抵不过药里,沉沉地睡去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男人捧着一托盘瓶瓶罐罐坐在他身边,然后开始解他的衣带。
“我是在文源桥处跟他分别的,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跟在轩阳身后几乎找遍了全城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如今孤苏未归,归尘生死未卜,作为阁内地位仅此于三阁主的南歌子也不由揪心起来。
轩阳俯身拾起地上一片焦黑的树叶。
“是龙禁卫。”
他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蓦然冷声开口。
“……怎么会?他们不是在三年前那一战中元气大伤,从此便再无声息……”
“看样子,要么是他们有了新的领导者,要么就是……”
南歌子回过头,然而轩阳并没往下说,只是抬头望向了金陵的夜空。
“这天,怕是要变了啊。”
此去城郊,芳草萋萋。
寂静的丛林深处隐约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一身苍蓝衣冠,面容冷峻,五官深邃如同刀雕斧刻。望着不远处金陵城高大的城门垛口,蓦然轻叹出声。
“我们到了。”
身后跟随的人无声地点了点头,纯黑的面罩下,他的面容上竟是看不出任何神情。
蓝衣男子望向不远处熙攘的人间烟火,仿佛沉醉一般面容上浮现出略微沉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