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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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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的候鸟飞过青城山明静的天空。
山间是一片又一片的凰竹林。偶尔有风从平地而起,吹起轻微而庞大的竹海仓皇地涌向天地的尽头。山顶云蒸霞蔚烟波浩渺,恍若仙境。而一整座庞大的镜门观,就隐匿在这云海当中。
“图雅,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说,我该怎么跟她提起呢?”
孤苏坐在水谭边上,百无聊赖地逗着鱼玩。这传说中云水缭绕的镜门观果是名不虚传,早年游历中土时就让他心向往之,然而红尘辗转竟不曾拜访,如今入了正道也便死了这份心,哪知机缘巧合竟得机会一览风光。这小半个月住下来,白日里寻片竹林练练剑,找道长谈谈心法,要么就是拿那两个情窦初开的小道童寻寻开心,这日子过的简直神仙也要嫉妒,然而随着任务期限降至,就连一向豁达的孤苏也不由一阵闹心。
水谭中央的一块巨石上静静地坐着一个青衣男子,听到对岸传来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微笑像是涟漪一般在素净的面容上舒展开来。
“小贤直说便是。”
“不妥。”
孤苏想了想,皱起了眉头。
“万一她一个不乐意今晚就把我赶下山,这可如何是好。”
青衣男子复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孤苏见他久未回答,抬眼一看却是又闭眼打坐去了,不由暗嗔。
“真是的,每天就那么几句话,不愧是个泥做的人呢。”
“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搅我的鱼,害的人家每晚托梦来,搅地人不得安生。”
身后陡然传来清朗的声音,孤苏一个激灵唰地跳了起来,原本盘腿打坐的青衣男子也跟着站起身。
“上人。”
规规矩矩地敛襟拜了一拜。但见眼前那人峨冠广袖,一身白蓝云纹,赫然竟是道家装扮。
明朝各教林立,皇室却偏信玄门,一时道教盛行,达官显贵里也流行将子嗣送入道观修行,其中以女子为稀少,故得尊称为女冠。道行高深的女冠在当朝享有很高的名誉,地位超然,就算是帝王将相家若是请人做法也要亲自登门拜访。
却说那女子受此大礼倒也不拘束,随口问道。
“这也有小半个月光景了,公子的《大相心法》可研究出了什么门道?”
“门道不敢说,只通得一二。”
纵是孤苏面对上人时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答道。
半个月前为完成轩阳嘱托,径上这青城山来,靠着小半辈子行走江湖积攒下来的一口好词说得上人首肯,许其在此暂住修行沾染点所谓仙气,眼见这半月期限将至,镜华倒是很好奇这小子究竟还要玩出什么花样儿来。
“能解其一二也是小成了,公子还算是有点道基。”
镜华上人颔首微笑,看到站在孤苏身后的男子,兀自皱眉。
“怎么还留在这儿。”
暗念一句,罢了也不见她如何动手,只见一道精光直朝青衣眉心射去!还未等孤苏反应过来,身后人已在瞬间化为一蓬青烟。
“呀!”
孤苏吓地往后又是一跳,眼睁睁地看着一活生生的大活人化为一缕青烟袅袅飞升散去。
镜华缓步上前,拾起地上的一颗泥团收入袖中,孤苏这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你你怎么就这样杀了图雅!!”
“图雅本非人,公子何来‘杀’这一说?”
孤苏语塞。早在刚入观时他便得幸一览过这位女冠的本事,穿墙驭剑早已不再稀奇,然而即使知道这本是玄门撒豆成兵的伎俩,在看到昔日好友化为乌有时也还是不由大惊失色,继而一脸沮丧。
“……那为什么不能留久一点呢,至少也要留到我走之后啊,怎么能这样就搞没了呢……”
“偶人本是为人行方便之用,只具人形,并无人心,然而沾染人气久了便会忘其本源,做出有悖伦理之事,此乃玄门大忌,故无论道行深浅,一旦做出偶人成事后当立刻销毁,免得遗祸他年。”
镜华正色,然而转而又笑道。
“公子若怀有余念,小道明日再为公子造一个便是。”
“……那就不一样了……”
孤苏还是忍不住嘀咕,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面色一凝,权衡许久才终于慎重开口。
“归期将至,孤苏有一事相求上人。”
他突然揽襟朝她跪下,面容上全无往日嬉闹神气,竟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晚辈素闻上人德道兼备,早年小游时便颇期登门拜访,然而阴奉阳违竟不得此机,后入正道,受吾兄之命特此拜访,实乃幸甚至哉……”
“如今奸相当道,天下正邪轩轾,吾兄起于蓬蒿,秉先祖之名列宗之志,不求名利但求天下安生,请上人出山荡平世间奸邪,定有重谢……”
“半月前晚辈以修行为由甚幸得上人青睐,得以在宝地暂居,期间上人德才更令晚辈凭生倾许,如今却实不相瞒,望上人体恤。”
“…… ……”
然而闻言镜华上人的面容却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小道自总角起便在这青城山修行,曾于龛前许诺再不插手这江湖之事,令兄可是找错人了。”
说罢拂衣欲离,留下孤苏一个人还愣在原地,心里一片拔凉。
本做好周密打算,这半个月来借修行之由费尽心机地旁敲侧击,却没想到依旧还是给一口回绝,算到头来这半个月的处心积虑,到底还是回到了原点。
而这半个月,山上看来不过人间一日,这山下又该起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可晚辈还有一事相问!”
眼见上人要走孤苏连忙出言挽留。
“甚事。”
镜华侧身。
“上人方才说夜晚被这鱼精托梦,可真有其事?能否请出来让晚辈开开眼?”
然而闻言镜华只笑了一下,拂袖离去。
“精乃世间至纯至灵之物,也不怕看了折你的阳寿。”
孤苏一时语塞,不甘心又追了一句。
“上人适才说偶人沾染人气易做出有悖伦理之事,敢问是否因有先例?”
然而前方那人早已行远,衣袂如云生云灭,终究没有回答。
愣神时却突觉衣袖被人轻扯,回头看却是服侍在上人身边的两个小道童之一照水。
“公子就打算这么走了吗?”
看着眼前这半个月里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小道童,孤苏却是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家师父都下了令了,我若不走,回头她要是把我也捅成烟了可咋整。”
转眼又换上了往日的神气。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啦,到时候一定给小仙子带那天字第一号的香盒儿来。”
春日冰雪初融,远望去整个青城山一片苍翠的绿色,衬得这云雾缭绕的镜门观格外如仙如梦。默默跟在师父后面行了有小半个时辰,即使是向来办事稳重的照月也不由得心里嘀咕。
今日师父与往日却是大不同,既无言语也无指示,想是那人上山诳言修行实为请人下山,这才惹得师父生气了吧。
“孤苏公子那儿却在作甚?”
正七想八想时忽听得师父问话,照月连忙答道。
“方才阿水去看了,说是在打点行装。”
镜华点了点头,寻处幽静地儿坐了,看眼前的丫头似是欲言又止,便道
“照月,你有话就直说吧。”
“师傅,您为何这么急着就赶他走呀?咱这青城山也是好久见不得外人了,尽日里都是些粗鄙的猎户樵夫,难得入眼一个青年才俊,怎么的便要赶走呢?”
然而看着面前才豆蔻年华的大弟子,即使是镜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月儿啊,不是为师不许他常驻,他一来为师便知其必不为修行,定是另有图谋。”
侧头望着这山下云起云灭,镜华的目光逐渐深远。
“凡尘的纷乱自由他们俗人应对去,既是出道之人,便是断了世俗,绝了尘缘,不到万非得以必不可妄自迂尊,否则,若是沾了这世俗气息,受了牵绊,再想入定飞升,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