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5、第 5 章

　　贵州这个地方，远离内陆，独处边域，境内多山又多雨，因重重大山阻隔，使得此地的人们很少与外界沟通，造成其文化、交通、经济均不发达。在古时，这里多为各种少数民族的聚居地，因此也是被中原皇帝们视作荒蛮的极苦之地。但凡是得罪了皇帝的大臣们，流配三千里的目的地选择中总是少不了贵州。自古以来就有民谚如此形容这块独特的土地：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
　　中国近邻日本是个极好的学生，在上千年向中国讨教学习的过程中，必是知道了这个“山高皇帝远”的贫困省份内没有多少他们想要占为己有的东西，不必多费心思和兵力来占领这块大山连绵的土地。所以，在侵华战争开始后，他们没有派兵进入贵州，只是用飞机对省城贵阳进行了示威轰炸。
　　不过，多亏他们对贵州这块土地的“鄙夷”，使得贵州的百姓们能在这已被战火烧遍的国土上寻得“偏安一隅”的宁静之地。
　　1942年，农历马年的新年刚过，贵阳城里的人们大多还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团圆气氛中。相比于外省各地兄弟部队为了抗敌而打得昏天黑地，驻守在贵州贵阳的陆军预备第二师还能心无旁骛的欢度新春，实在是托了日本人暂时没能把魔爪伸进贵州的福。
　　驻守在贵阳的预备二师的兵源，基本都来自贵州，可谓真正的贵州“子弟兵”。此地民风尚武，家家以能有男丁参军为荣。往往征兵告示一下，附近十里八乡的青壮年即报名入伍，所以大部分士兵之间多为亲戚、同乡，相互认识。
　　这种部队的好处是士兵之间感情深厚，队伍具有向心力，便于管理，打起仗来比其他部队也更有战斗力。但缺点也在于此，一旦有人带头挑事，则一呼百应，跟风者众，很难控制局面，最易造成军中哗变。
　　1937年，队伍初建成之时，原籍贵州的前任师长冯剑飞被撤职调走，湖南籍的老将陈明仁走马上任。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明仁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以自己的湖南籍心腹替代了军中数位原先贵州籍的团营长职务，立时引得贵州籍的将士们大为不满，一些人选择了离开，造成军中上下人心不稳，一度发生过兵变。
　　虽然善于治兵的陈明仁很快平息了风波，但因鉴于此，该如何挑选合适的人选来充任既能让士兵们心服口服、又能听从上峰命令的连排长级的职务，当时也让这位湖南师长很是为难了一阵。
　　后来，这位雷厉风行的陈师长想出了办法，下属三个团、十二个营长正职全由他信任的湖南籍同乡担任，但所有的副营长、正副连排长全都由贵州籍将士自行推举充任。自此之后，湖南长官贵州兵的这支地方部队，方才安安稳稳的度过了相互之间的磨合期。
　　其后，湖南师长带着贵州子弟兵参加了武汉会战，九江战役中以出色的战绩打出了预备二师善打恶仗的名气，一改人们先前对这支临时组成的穿着草鞋上阵的“杂牌”部队的偏见，并得到了委员长的交口称赞。自此，湖南长官与贵州士兵之间才算成了真正的一条心。

　　田文昌，二十四岁，预备二师六团二营副营长。二营的官兵都是贵州思南人，其中有一大半姓田，都是他的本家。还有一小半虽为外姓，可真要说起来都能和田文昌扯上点或近或远的关系。所以，二营营长曾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说，二营的兵，等同于田文昌的“田家军”。
　　高中文化程度的田文昌，是整个军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之一。极看重地域亲缘与手足乡情的他，不仅仅是整个二营士兵的长官，同样也是他们的“文书”和参谋。平时，士兵们谁要写个家书、或是谁的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要想办法商量，都会去找他帮忙。而他没有半点长官的架子，只要条件允许，手头宽裕，每一次都尽心尽力的帮助士兵们，因此，很得二营士兵们的拥戴与信任。说这些士兵们是他的“亲兵”，倒真是半点不为过。
　　按理说，自己营里有个这么得人心又抢风头的副营长，正牌营长应该会有危机感，至少该对他有那么点敌意。但恰恰相反，二营营长骆鹏却与副营长田文昌相处的不错，两人遇到什么重要事件都会有商有量，若遇到一般小事，只要与军纪、作战等原则性事件无关，骆鹏从不插手，统统交由田文昌处理。
　　也许正是因为骆鹏的宽厚与大方，让田文昌感到了被信任与尊重的感觉，所以也越发的敬重自己的长官。两人相处多年，早已有着如亲兄弟一般的深厚感情。田文昌后来更是在骆鹏的大力推荐下，去中央军校在昆明开办的军官训练班里进修了一年。
　　骆鹏与田文昌，一个天性粗放，一个生性缜密。一个大而化之，一个沉稳内敛。他们性格上的互补，让他们在处理营中各事上配合的天衣无缝，同时也培养出了相互间的默契。若是谁有了点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变化，他们不用问，都能灵敏的感觉到。
　　骆鹏其实一早就发觉了田文昌的奇怪之处，因为自打上次处理完了偷换军粮的事情之后，他就觉得田副营长每天操行之后，又多了个例行科目——发呆。虽然那小子掩饰的很好，每天照样该干啥干啥，营里的事情大大小小也安排的挺有条理，可他却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私下里曾把田文昌的“亲兵”之一，他的远房表弟陈月庆找来打听过，可那山猴子似的臭小子一问三不知，除了摇头还是摇头，连个屁都没问出来，气得他一脚把那山猴子踹出了营部。最可恨是那小子捂着屁股跑出去的时候，还回头冲他嘿嘿一笑，让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臭小子根本就是在耍他。
　　终于，憋了十多天之后，直肠子的骆鹏再也忍不住了，派人把田文昌找了过来，还没等他站定，劈头就问：
　　“哎，我说，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我可观察你好几天了，自打那天从城里回来，我瞧你就有点不对劲。说说，谁给你不痛快了？难不成是瑞祺祥的人给你脸色看了？”
　　田文昌没想到营长把他找去，居然是为问这个，先是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摇头道：
　　“没事，长官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可别蒙我！这每天操行完事，你总是冲着西边发呆。别当我没瞧见啊！”
　　“哦，我只是有点想家……”
　　他的话没说完，立刻被骆鹏嗤笑着打断了：
　　“放屁！你当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是不是？你老家在东边，你想家朝着西边想啊？我可告诉你，我虽然心没你那么细，可你那点小心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说，是不是进了两趟城，就看上城里哪家的妹子了？”
　　“没有，长官……”
　　田文昌急急的否认看在强势的骆长官眼里，分明就是此地无银，连语气都显得那么软弱无力。骆鹏摸着下巴，作势上下打量这个年轻而清瘦的兄弟，貌似促狭的嘿嘿笑了一声，一扬大手爽朗道：
　　“别害臊嘛！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真有看上的，就放胆去追，反正以你现在的级别，也允许谈婚论嫁。这种事情得趁热打铁，趁着现在没鬼子打到这儿来，赶紧把婚事给办了，还能过上几天亲亲热热的好日子。若就这么拖下去，没准哪天一纸调令下来，把咱们给调出省去打仗了，你就是想这事，迟早也得玩完。”
　　骆鹏说完，顿了顿，笑嘻嘻的凑到田文昌的身边，婆妈似的好奇道：
　　“哎，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妹子？长得咋样？家里是干啥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真要是个称心的妹子，看上了可得下手快，不然可就被别人给抱走喽，那时你哭都没地儿！这种感觉，一想起来心都疼，那疼得你啊，几年都不一定能缓过劲来……”
　　骆鹏感慨无比的话一下子触到了田文昌的痛处，顿时感觉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他努力的将袭扰在心头那股阴郁的情绪赶走，不管骆鹏缠着他如何的追问，他都不动声色的矢口否认，极力回避着长官一时兴起的胡搅蛮缠。
　　这个问题，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不可能。既然并无发生的可能，那又何必再执念于此呢？
　　骆鹏见怎么都撬不开田文昌的嘴，知道他是有心要隐瞒，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放过他。不过，让他回去的时候，骆鹏的脸上褪去了先前玩笑的神色，叫住了转身正要离开的田文昌，想了想，认真的说道：
　　“小田，有时候，你遇到了机会，就要抓住。不要想太多。想得越多，会让你失去越多。到真的失去时，会追悔终生。”
　　田文昌静静的把骆鹏的话听完，没有说话，沉默着朝他敬了一个礼，然后大步走出了长官的房间，向着营部后的小山坡慢慢走去。
　　小山坡上长满了野草与野花，上午才刚下过一场小雨，使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带着些微土腥味的青草味。晶莹的水珠挂在草叶子上，花瓣上，被正午的阳光一照，发出闪闪烁烁的反射光芒，煞是好看。一眼望去，仿若有无数的宝石躺在山坡上静静的灿烂着。
　　他背着手，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满目耀眼的光芒，脑海里想着的，全都是那个笑意妍妍的女孩面容。他从不信一见钟情，所以，他曾一度以为，会如此心心念念的牵挂，不过是因为那个承诺。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然而，事到如今，现实却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记耳光，打醒了他，也让他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事实——一见钟情。他对她，一见钟情。无法否认，当他得知她已离开，已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得知意欲求娶她的人是那样多时，心头泛起的除了失落还有阵阵的酸意。
　　未曾想到，就仅仅是那样短暂的一次相见，居然，他就陷了进去。而她，全然不知这一切，已如黄鹤一般，翩然远去，独留他一人每晚辗转反侧、自苦神伤。骆长官所说的那番话，道理他何尝不懂。然而，现实却由不得他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很多事情，不是他可以左右与漠视的。因为，他的身上有着沉重的责任与道义，他不可能为了自己的风花雪月而将那些东西全部抛弃。所以，他必须要放下。哪怕这样的放下，让他……如此的不舍。
　　“大哥！大哥！”
　　身后传来的呼唤声，拉回了田文昌的心神。他回过身去，见到表弟陈月庆远远的朝他跑来。他迎了上去，没等他开口发问，陈月庆已笑着先开了口：
　　“大哥，老太太托人从思南带了些东西给你，都放在你房里了。”
　　“哦。”
　　他点点头，没说话，与陈月庆一起并肩往回走。似乎是感觉到了大哥的心情不太好，陈月庆想了想，努力的找了个喜庆的话题，笑嘻嘻的说道：
　　“大哥，这回老太太还让人捎了话，说让你挑个空闲的时候回去一趟，她已经托人在镇上给你找了几个样貌不错的姑娘，想让你自己相一相。若是有相中的，就赶紧让你们成亲，也好让她早点抱上孙子。
　　老太太还说，以你这个年纪，在乡下早就成亲了，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反正这些年都没什么仗打，在城里呆着也是呆着，倒不如趁这个时候赶紧回家成亲，好给田家后继香烟。她说了，田家虽然还有好几支，可长房这一脉传到你这儿，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嫡系长孙能不能生出来就要靠你了，让你一定要把成亲的事情放在心上，最好早点办了……”
　　陈月庆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故意学着老太太的口气怪腔怪调的玩笑着，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提起相亲的事情，田文昌的心头又再起波澜。以往老太太对他也提起过这事，他那时都以年纪尚轻，事业未成为借口拖延，但心中却并未很抵触。但此刻再提，他就觉得厌恶无比，只恨不得这辈子就当个和尚，一生与青灯古佛为伴。
　　他皱了皱眉，紧闭着嘴不说话，只顾径直朝前走。陈月庆见状，知道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忙收住了嘴，没再说下去，静静的跟在他的身边。有好几次，他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见到表哥沉沉的脸色，最后都将话咽了下去。
　　快到营房的时候，一路都没有说话的田文昌终于开了口。他拉了拉身上的军装，将目光投放在远方，侧着身体对陈月庆道：
　　“跟来的人去说一声，东西我收到了。再让他给老太太捎句话，日寇一日未除，我一日不成家。今后不要再搞什么相亲的事，若再拿子嗣的事情逼我，我就当和尚去，让她这辈子都抱不上孙子！”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狠，有些咬牙切齿。他扔下这些话转身就走，丢下陈月庆一个人楞楞的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大哥的心里，是在念着她吧。陈月庆幽幽的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看着表哥清瘦的身影越走越远，怅然无语。

　　两个月后，日军铁蹄踏遍了东南亚，矛头直指军事重地缅甸。为避免日军侵占缅甸后孤立中国，保护西南大后方抗战补给线，重庆政府即与英国结成军事同盟，组建中国远征军。不久，两道命令下到了预备二师师长陈明仁的手中，一道是调职令，即日起他正式升任第七十一军副军长，预备二师师长一职由顾葆裕担任。第二道是调拔令，宣告预备二师被编入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归第六军黄杰部节制，驻防昆明。
　　接到部队开拔，准备开赴昆明驻防的命令后，田文昌低头沉吟良久，垂在身边的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他还是默然未语，再抬头时，面色清沉，唇边唯留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