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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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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段氏,自古闻名。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当年大理国段氏皇族后裔,更因为段氏家族的经商手段极为高明。大理国亡国后,段氏族人并没有自此消沉,经过段氏后人们数几百年的用心经营,段家人已经将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大业大,各类商号、钱庄不但遍布云南境内,甚至在缅甸、老挝一带都有段家的字号。
世代居住在昆明的段氏为大理段氏的一支,清朝年间从大理迁居至昆明,世代经商,主要以粮油、南北货为主业。乾隆年间创始的铺子瑞祺祥,算来已有整整二百六十多年的历史,因货真价实、价格公道而为人称道,是昆明当地有口皆碑、童叟无欺的金牌老字号。
这份家业传到第二十五代段宗国时,正是清末民初,世道最乱的时刻。先是云南各地的反清革命军此起彼伏,清政府忙着讨伐、镇压,兵灾不断。后来清帝退位,民国初建,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年,又遇上军阀混战,兵祸连年。断断续续的战争、盗匪横行,使得民生凋敝、民不聊生,这都让原本殷实的家业挣扎在生死存亡之间。
幸亏段宗国头脑灵活,八面玲珑,没有固守陈规,他知道想做好生意光靠财势还不行,必须要搭上权势,才能保住祖上传下来的的家业。于是,他力排众议,几乎是举当时瑞祺祥所剩不多的所有财力,通过几番钻营,结识了驻守在昆明的、时任滇中镇守使的龙云。
在其后几年内,他凭着半是真心半是虚情的表现,以及手段了得的生财本事,赢得了龙云的信任与赞赏,并被引为知己。自此以后,有了龙云枪杆子的保护,段家瑞祺祥的生意终于开始有了起色,并且在其后的十多年里发展的红红火火,比起当年他继承家业时的规模竟还要大上几倍。
段氏家族虽是白族,但因昆明为胡汉杂处之地,又自古深受汉文化的影响,所以历代段氏男人并没有奉行一夫一妻的传统祖制,每位段氏当家都娶有妻妾数人不等。到段宗国这一代,他也娶了一妻三妾,共生有五子二女,次子与四子于少时夭折,成年的男丁只有长子段守业、三子段守成、五子段守望;长女段雪漪与幼女段雪清。
三子守成、五子守望与长女雪漪均为三个妾室所出,素来被重视嫡庶之别的段宗国所忽视。尤其是长女雪漪,刚到及笄之年,女子学堂的书尚未读完,便被他做主,早早的嫁到了腾冲一户玉石商人家做了媳妇,如今才刚十八的年纪,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长子守业与幼女雪清为原配戚氏所出,是段宗国的心头之爱。戚氏是昆明当地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大家之后,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无以为继,以当年段宗国的出身,即便是腰缠万贯的本地富户,到底也还是排在上九流最末的商,是无论如何也娶不到戚氏这样出身高贵的大小姐的。因此,因缘际会下娶回戚小姐的段宗国,狂喜之余,对这位知书达理又貌美如花的原配夫人是又爱又敬。每月除了循例去几位妾室那里过夜之外,都只在戚氏房中生活,夫妻二人的感情极好。
戚氏生下长子守业之后,多年未育,不想在四十岁上,又诞下一女,家中排行第七。当时已年近五旬的段宗国大喜过望,看着粉团儿似的可爱幼女,遂亲自取名为雪清。不想,戚氏自二度生育之后便缠绵病榻,在女儿刚满三岁时便撒手人寰。段宗国一面为爱妻早逝而心痛,又为幼女自幼失母而悲怆,因此越发的疼爱幼女,除了外出做生意,只要在家,时时刻刻都将幼女带在身边。
相比于庶出姐姐雪漪的备受忽视与冷待,雪清自小就是在家人与佣人们前呼后拥与呵护备至的关爱之中长大的。吃穿住用全是最好的不说,在她的姐姐初到及笄之年、连女子学堂的课程都没能完成便嫁做人妇之时,她已然在父亲与大哥的偏爱之下,顺顺当当的念完了女子初小与中学课程。
十五岁上,段家七小姐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的美名已经名冠云南。家有适婚儿子的各地大户人家自然是趋之若鹜,媒婆们如约好一般,已纷至沓来开始为段七小姐说媒拉亲。然而,面对各种高门大户的求亲,她的父亲段宗国却不为所动,一一婉言回绝,并以小女年幼、尚不懂事为托辞,将她送进了昆明当地最好的私立高中求实中学继续学业。
可那些想要与段家攀亲的人家又怎会轻易放弃,媒婆们还是每天络绎不绝的上门说亲,搞得段家不胜其扰。为了将来这份礼金丰厚的谢媒金,媒婆们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舌灿莲花且不去说,有些头脑灵活的媒婆,眼看着在段府中见不到人,甚至派人天天去段七小姐上下学必经的路上守株待兔,拦车说媒,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段宗国闻听消息,恼怒之余,既怕爱女人身安全受到侵害,又怕她学业受扰,最后终于听从了长子的建议,暂时先送女儿离开昆明,避避风头,待这股说媒之风渐渐淡去之后再将女儿接回。
于是,趁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段宗国借采办送货之名,由三子守成秘密护送了爱女出城,离开昆明,前往千里之外的贵州贵阳老店暂住,并向外发布了消息,假称幼女南下南洋探亲,近期之内不会回城。
消息乍出,媒婆们自是不信。一开始还天天守在段府门口观望等待,但一连十数天,都不见段七小姐的身影。向段府里佣人打听,也确实得到了段七小姐离府南下探亲的回答,渐渐地,无可奈何的媒婆们这才悻悻而归。接连几个月连门槛都快被踏破的段府,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贵阳老店是瑞祺祥商号在外省设立的最大分店,抗战之前,因地处偏远,远离内陆,段家的粮油生意是当地的蝎子粑粑——独一份,倒也是做的有声有色。不过,自抗战全面爆发之后,贵阳这座不设防的大后方城市尽管未被日本人的铁蹄侵入,但也并没有被轻易放过。
民国二十八年春节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轰炸,让贵阳繁华的中心城区几乎全部化为灰烬。日寇无耻的轰炸除了让无数市民惨死受伤、无家可归之外,也让贵阳这座原本平静安宁的城市大伤元气,经济近乎一蹶不振。
瑞祺祥老店在那场大轰炸中,因仓库被炸弹击中,所存的粮、油、南北货等全被付之一炬,损失惨重,险些倒闭。若非瑞祺祥家底厚,凭着从瑞祺祥各地分号的紧急调货、加之段宗国与黔地政府军政要员多年来关系良好,店铺重建之时多得照拂,这才使得这家贵州最大的分号度过危难。
贵阳分号的老掌柜也姓段,名瑞源。是段府下人的家生子,到如今已年近六旬。他自小就被段家老太爷带在身边当学徒,论起做生意的资历来,比段宗国还要老上几分。几十年来,他对段家忠心耿耿,为人又本分正直,从不在账本数字上做手脚,因此很被段宗国所仰仗。贵阳老店的生意从来都是老掌柜一手打理,钱粮货品的进出,人员的调动,都由老掌柜做主,段宗国很少过问。
这次段宗国将爱女送到贵阳暂避说媒之扰,除了考虑到贵阳远离昆明,雪清能寻得一片清净之地安心学习之外,也是有让她多与经验丰富、资历深厚的老掌柜学习经营之道,将来他百年归老之后,分得一份殷实家业以傍身度日、免受外人轻贱的意图。当然,这份心意他并没有向爱女与其余诸子挑明,只在写给老掌柜的密信之中做了交代。
身在大户之家多年,老掌柜服侍过两代当家,见多了手足之间为了家产斗得头破血流之事,因此对段宗国的苦心自然是了然于心。自段七小姐来到贵阳之后,他总是在有意无意间,将多年来积累下的经商之道毫无保留的教授于她。段雪清虽然不太明白老掌柜这样做的目的,但她还是认真的听着、记着,将所有的道理、经验全都默默的记在了心中。
初交之时,老掌柜本来也以为段七小姐就如外面传言的一般,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是个文静有礼、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不料,那日发生了士兵围堵瑞祺祥的事情之后,他才惊讶的发现,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七小姐竟这般有胆识,临危不惧,谈笑间就将一桩危事化解在无形之中,实在是有当年老太爷大夫人的风范。
从此,老掌柜就认定了她是可造之材,也越发的喜欢与敬重这位段家最年轻的小主子,她在贵阳暂避的两个月,他也尽心尽力的教辅了两个月,直至说媒之风过去,段宗国派人将她接走为止。
就在段七小姐离开贵阳后的第三天,那日带兵前来闹场的长官又带着一群士兵浩浩荡荡的来到了瑞祺祥的门前。如此阵势,立时又引来一片好事围观的人群。正在堂前忙活的祥生一见这些熟悉的面孔,想到那日他们拿枪抵着老掌柜时凶神恶煞的模样,立刻慌了神,连忙派人去请正在后堂清点账目的老掌柜。
前去报信的小伙计吓得前言不搭后语,老掌柜听他没头没脑的话,还以为又有当兵的来闹事,没敢耽搁,立刻来到铺上,却见到原来是那日闹事的长官,心下已释然几分,也不敢轻慢,忙拱手赔笑道:
“田长官,您大驾光临本店,本店不甚荣幸。若有什么东西要采买,您派人来说一声便可,本店一定派专人将所需货物送到贵军驻地,何须大老远的亲自前来?”
相比于客套赔笑的老掌柜,原来那个态度极为凶悍的田长官此时也显得谦逊了许多。他没立即说话,而是四下看了一眼店中,又看了看老掌柜与他身后站着的一群惴惴不安的伙计们,上前一步,微微笑了笑,同样抱拳拱手道:
“老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上次的确是我等唐突冒犯了,还请多多见谅。我此番前来,不为采买,而是为实现我的诺言。上次我当着你家七小姐和所有在场的人们说过,一旦抓到了偷换军粮的罪魁祸首,我必定会让他惩受军法,然后交给贵店处置,以雪贵店声誉受损之耻。
现在,我将此人带来了,要打要骂,任凭贵店处置。”
说罢,他一抬手,身后站着的两个士兵就将一个被五花大绑、脸上带着许多淤青的人从队伍中推了出来。刚推搡着将那人带到店门前,其中一个士兵便朝那人的膝弯处狠狠的踢了一脚,那人摇晃着“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另一个士兵顺势一把攥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用力往下一按,嘴里还在愤愤的骂道:
“老实点!丧良心的东西,厮儿就不配做个人!”
田文昌看也不看那个人一眼,背对着他,正色对老掌柜道:
“此人乃我军粮库之保管员,丧尽天良、不顾同袍之谊,竟勾结黑心的商贩,利用职务之便,以发霉的陈米偷换了贵店卖给我军的思南大米,害得军中十数人得病。而他则从中谋得大洋七十五块,全用以吃喝玩乐、包养妓女。
我已将其劣迹上告我师师长,师长震怒,已按军法处置,罚其八十军棍并判其入狱三年。多亏贵店七小姐看出其中端倪,让我得以抓出我军之中的硕鼠,我师师长令我务必向贵店七小姐深表谢意。在其入狱服刑之前,将他带到此地,听凭贵店处置。待贵店处置完毕,我即派人将其送进监狱。还请贵店七小姐与众位验看与处置。”
老掌柜看了看跪倒在地上,满脸伤痕的犯人,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正气的军官,本着一团和气的经商之道,想了想,朝着军官躬身拱手道:
“贵军能执法严明,还给本小店一个公道,我等上下皆铭感于五内。我家七小姐离开前,曾对小人说过,与人余地,方是给自己余地。只要此人今后能知错而改,本小店也无意落井下石。这件事情就此过去,本小店不再予以追究。”
“贵店就打算放过这个令贵店声誉受损的宵小之辈吗?”
“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他已经受到了惩罚,本小店也没有受多少损失,此事就不再追究了。”
老掌柜说得诚恳,可田文昌却听得心中烦躁无比。他看了看店中众人,低头沉吟片刻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你家七小姐不在此地吗?”
“是。我家七小姐来此地只为暂避风头,如今风头已过,三天前便被老爷接回昆明。”
“暂避风头?怎么,你家七小姐在外头惹上麻烦了?”
他听得皱眉,一丝担忧之意顿时浮上心头。明知不该多嘴问这些无关之事,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掌柜呵呵一笑,眉眼间尽是温厚的笑意,摇头道:
“田长官,请放心,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家七小姐在滇中芳名远播,如今到了标梅之期,上门说媒之人太多,不胜其扰。老爷为免小姐多受打扰,这才让小姐暂避贵阳。如今风头已过,学校又将开学,老爷这才派人将小姐接回昆明,继续学业。”
“哦……”
他低声应了一句,心头恍然若失。他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只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待回过神来,忽见众人皆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才连忙收拾了纷乱的心情,对着老掌柜正色朗声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勉强。此来多有打扰,告辞。”
“且慢。”
“老先生还有何指教?”
老掌柜脸上挂着慈厚的微笑,走到田文昌面前诚恳道:
“田长官,我家小姐临行前交代过,贵军当日所买的粮食已被奸商换走,虽然责任不在本小店,但考虑到贵军上千士兵未来一段时日要终日吃着劣质的米饭,在此等情况下仍要为我等百姓们守土一方,实在于心不忍。小姐吩咐了,若有一日贵军再到本小店买米,一律半价优惠,也算是我等小民百姓对抗战所尽的一片心意。”
田文昌闻言,心头一惊。军队购米,通常千斤起买,每斤米若便宜一分,上千斤则是几十块大洋的差价。瑞祺祥此番一开口就免去了一半的价钱,粗算之下,已是意味着每购买一次,瑞祺祥就要损失最起码几百大洋。对于讲求利益赚钱的商家而言,这是一份何其沉甸甸的心意,而她……竟然还会有如此毫无芥蒂的大方心胸与魄力,更是让他再度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刮目相看。
他怀着一份复杂难言的情意,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一干士兵们,认真的想了想,对老掌柜拱手谢道:
“多谢你家小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烦请转告你家小姐,我们是守土有责的军人,不是占老百姓便宜的地痞无赖。该是我们得的,我们不会推辞。但不是我们的,我们也不会要。就此告辞。”
田文昌说罢,辞别了老掌柜,面色严肃而沉凝,回身对着瑞祺祥门前的众人一挥手,押着先前带来的人犯,带着队伍慢慢的离开了瑞祺祥。离开前,他不由自主的停了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站在瑞祺祥门前目送他们离开的老掌柜与伙计众人,似是若有所思。
几十年来阅人无数的老掌柜,似乎从这位田长官离开前的那回眸一瞥中体察到了什么。他站在台阶前,抚着胡子呵呵的微笑起来,祥生好奇的看着老掌柜,不解他到底在笑些什么。老掌柜意味深长的低笑着说道:
“怕是这位长官和我们瑞祺祥的缘分会很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