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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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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他的质问,段雪清没有反驳。在沸腾的人声之中,她始终保持着冷静,不顾周围人群的谩骂与指责,也不理会一些好事之徒故意的起哄闹事,而是仔细而认真的分辨着眼前这十几包大米的包装与品质,甚至还亲口尝了尝这些腐坏大米的味道。
她的举动引得田文昌大感惊异之时又很是不满,仿佛觉得她面对铁一样的事实,竟然还是死不承认自己的店里卖出这样腐坏的大米。于是,他气恼的将她从那车大米前拉开,死死的攥着她的手腕,怒道:
“还想抵赖吗?”
“不是。我不用抵赖。因为这些大米,根本不是我们瑞祺祥卖出的。”
“哼!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承认。这些大米就是当初你们卖给我们的,除了已经被我们吃下肚的,全都在这里,我已经原封不动的送到你面前了,你竟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睁眼说瞎话?!信不信我告到省政府去,让你们这家黑店关门大吉,在贵州再也没有立脚之处?!”
“大哥!跟她还说这么多干什么!干脆一把火把他们的店给烧了,也算是为贵州的父老乡亲们出口恶气!”
“对!长官,烧了它!放火烧了它!替医院里躺着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报仇!”
“长官!别和这些奸商费什么口舌!直接烧了!烧了!”
……
田文昌皱着眉头没答话,只是紧紧抿着唇,视线不断的在这个被他死死攥着胳膊的女孩的脸上来回的扫着。他在观察,在等待,等待惊恐与求饶的神色出现在她的脸上,等待着她开口向他哀求。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女孩的神态格外平静,脸上不见一丝一毫她这个年纪的女孩遇到突发状况时常有的花容失色,就连望向他的目光,也显得从容不迫。很快,他又见到她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疾不徐的抬头说道:
“我不是死不承认,是因为这些米,的确不是从瑞祺祥号出去的。我没有信口开河,而是我有充足的证据。”
“证据?这个时候你跟我讲证据?好,我倒要看看你死到临头还能说些什么狗屁证据!”
他气呼呼的将她的手腕一把甩开,竟看见她雪白的手腕上已经被自己抓出了一道又红又深的五指印,不知为何,心下猛地一跳,没来由的,一股热气立时冲到了脑中,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子热得发烫,耳朵里发出嗡嗡的耳鸣声,震得他有些眼冒金星。
“田长官,我不是信口开河,为公平起见,请您先让您手下的士兵到我家粮库里去随意挑几包大米出来。无论大米的品种贵贱,任君选取。然后请他们将选好的大米扛出来,放到这里。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她的声音陡然间拉回了田文昌有些涣散的心神,他立时正色背手而立,朝身边的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士兵立刻带着十几个人,跑进了瑞祺祥号的粮库,没过一会儿,一人扛着一袋大米走了出来,逐次将那些大米放在地上,摞在了一起。
段雪清看了看堆在地上、与大车上米袋子并列在一起的瑞祺祥号大米,又从祥生的手中接过账本,依据米袋子上打下的记号,一页页的找到相应的记录,翻开,摊开在众人面前,认真的说道:
“两种米袋都放在这里了,相信大家已经看出了一些不同之处。首先,事发突然,我们没有时间事先调包。这里是我们瑞祺祥的进出货记录,可以证明卖给长官的思南大米和地上这些被挑出来的粮食,都是半个月前进的同一批货。
其次,这两者的包装袋颜色完全不一样。田长官送来的,颜色发暗,而我们瑞祺祥号的,颜色发浅。这是因为,虽然米袋子都是由粗麻编织而成,但是品质却截然不同。
田长官带来的这种,是由劣质的下脚料做成,材质非常粗松,一旦下点小雨,或者稍微保存不善,就可能让里面的大米受潮霉变。而我们瑞祺祥所有的米袋子,品质是精心挑选过的,全部由机器织就,质量上乘,质地紧密,一来可保证米袋在运输的过程中不会因为外力而破损,造成大米无谓的运输耗损;二来也可以使大米一定程度上不会因为小雨而受潮。
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我们瑞祺祥的米袋子,非常牢固,除非是非常锋利的刀剑制品,否则,绝对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簪子的外力就被划破口子。”
话音刚落,她就再次用自己的发簪在瑞祺祥号的米袋子上用力划了好几下,但米袋子依然完好无损,只有几道划痕而已。人群中有好事之人不死心,以为她没有用力,于是一下子跳了出来,从她手中夺过发簪,使劲的在瑞祺祥号的米袋子上划拉着,一个袋子,两个袋子,直到划完了所有的袋子,同样的结果让这个人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讪讪的将发簪重新递交到了段雪清的手中。
人群中再次爆出一阵阵热烈的讨论声,大部分人亲眼见证了两种米袋子的优劣,都啧啧的点头称赞着,舆论的方向似乎又开始朝着段雪清一边倒去。田文昌沉默了片刻,皱紧了眉,似乎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可又不愿轻易罢休,便又说道:
“光凭几个米袋子,就想让你们瑞祺祥置身事外?我们可是真金白银买了你们大米的!”
段雪清再次露出稳稳的笑容,换了个话题朗声问道:
“田长官,听您的口音,大约是贵州本地人吧?”
“思南的。怎么了?”
“那正好。我们前些日子卖您的米,就是思南出产的。”
“正是因为我认得,所以我一看这些大米,才会认定你们瑞祺祥欺诈。思南大米和白水大米一样,当年都是贡米,名闻遐迩,就算我们买的只是普通思南大米,也绝不该是这样不堪的东西!”
田文昌说起这些颇为气愤,作为土生土长的的思南人,对于思南大米的认知,他自认也不算是外行,因此当见到兄弟们拿到他眼前的那些腐坏的大米,说是从瑞祺祥里买回来的思南大米时,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这不仅是对思南大米的侮辱,同样也是对思南——他的家乡的一种变相诋毁!
段雪清让祥生打开了一袋思南大米,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拿了几粒放在口中,细细地嚼着,同时也将放着大米的手伸向了田文昌,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接受挑战一样,也伸出手去,从她的手中拿起了几粒大米,与她一样,放在了口中慢慢的嚼着。很快,一股淡淡的米香自口中而出。没错,这才是正经的思南大米。
两人都没说话,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段雪清又从他带来的那些大米中抓了一把,又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他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拿起了几粒放在口中细细的嚼了起来。未几,他已经觉出了问题,脸色显得更为难看。
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捧高手上的这些大米给周围众人看,娓娓地说道:
“虽然它们已经腐坏了,但从形状与口感上说,这些都不可能是思南大米,而是粳米。众所周知,粳米大多产自东北与江浙,此地几无种植。如今东北和江浙大部分地方都被日本人占了,那里出产的大米除了够当地人食用外,几乎全被日本人给充作军粮,这些年根本不会有米从那里流出。
况且,贵州自产大米,基本自给自足,我们只需从当地粮农处购进大米即可,不会不顾血本和风险的从千里迢迢之外购进粳米。您带来的这些米,估计是几年前早就下市的陈粳米。思南大米就是再腐坏,至少不会连根本也变了。
我们瑞祺祥已经把证据都拿出来了,相信究竟真相如何,大家心里都应该是明镜一般清清楚楚。我曾经听说过,有人故意把好的大米买走,然后以次充好,再贼喊捉贼,跑到店家讨要赔偿和说法。没想到,这种事情还真被我们瑞祺祥给碰上了。我们卖您的是真正的思南大米,怎么会变成了这些完全不能食用的陈粳米,田长官,最好您还是要费心查一查,以免被有心之人坏了军队的纪律和名声。”
她依然笑意盈盈的说着,语调平缓而温和,并没有占了上风之后得理不饶人的骄色,倒是使劲的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起来极是可爱的模样。田文昌看着她,顿时觉得耳根子上又是轰得一热,心跳得飞快。如此奇怪的感觉,一天里竟出现了两次,这实在是让他大觉尴尬与烦躁。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本地大米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了霉变的外地粳米,看来,其中一定是有人从中捣鬼。这个姓段的姑娘所说应该属实,从瑞祺祥粮库里出来的,是真的思南大米,然而到了预备二师的仓库时,却已经是被调了包的陈年粳米。这一来一去的中间差价,少说也有几十大洋。在五块大洋就能买一头耕牛的贵州,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必定是有人动了这笔钱的歪脑筋了。可究竟是谁呢?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由自责、懊恼、愤怒等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让他的脸色铁青,他紧抿着唇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不管手下兄弟们面面相觑的窘境,也不管周遭的人们如何的哄闹,心头始终在思考着这个性质严重的问题。
师长对军纪的要求向来严肃,下属们都洁身自好,士兵们也鲜少敢有违抗军纪的事情发生。预备二师自37年成立以来,除了前些年发生过因人事问题而起的军心躁动外,基本没有出过什么严重违反军纪的大事。究竟是谁在暗地里做了手脚?
“大哥!大哥!”
他前思后想所有的可能性,但思绪最终还是被身边的兄弟陈月庆给打断了。陈月庆是他的远房表弟,他使劲的拉了拉田文昌的袖子,有些紧张的看着局面一百八十度大转折。周遭好事的人们都在起哄,嚷着闹着要带头的长官遵守诺言,带着兄弟们给瑞祺祥家的七小姐跪地磕头。他本就是个混子,自小没脸没皮惯了,倒是不在乎跪地磕头,可若真让大哥那么做的话,实在是,实在是太,太……
陈月庆还没想好后面的形容词,就见田文昌已经面沉如水的站在所有兄弟们的面前,大声将一连串的站队口令喊出,不到一分钟,原本还一盘散沙似的士兵们,已经挺胸收腹、站如青松一般的站成了一排,极为迅捷漂亮的令行禁止,让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发出阵阵赞叹。
田文昌背着双手,将腰杆挺得笔直,走到段雪清的面前,朝她微微一躬身,直率的说道:
“段小姐,非常抱歉,我代表我的士兵们,为今天在瑞祺祥门前发生的误会与闹剧,郑重的向您与老掌柜等一众伙计道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得出,也决不食言。现在,我就与我的士兵们向大家磕头赔罪……”
说罢,身子往下一沉,就要往地上跪去。段雪清见状,连忙一步跨了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断然阻劝道:
“田长官,万万不可。男儿膝下有黄金,自古以来,上跪君师,下跪父母,何至于要对我行如此大礼?再说,你贸然前来与我理论,实在也是因为爱兵如子,心急之余,未曾细查,这才有次误会。如今误会解开就好,可这磕头赔罪之礼,我们决不能受。”
“不,段小姐。军人讲的就是言出必行。我既先前已许下诺言,就必须要做到。不管我的初衷如何,都是我没能事先查清这个误会。我做错了,该罚。”
田文昌严肃的回答着,将她挡着自己的手臂轻轻推开,然后摘了军帽,毫不犹豫的当街就朝着段雪清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他身后的兄弟们见状,也没二话,全都呼啦啦的跪下一片,摘了帽子,朝着段家人磕起了头来。
这情景,着实壮观,不但让段家众人全都楞在当场,就连周遭起哄的人们也都被这场面给震住了,一时间,南京街上,瑞祺祥门前,竟都鸦雀无声。田文昌磕完头从地上起身,朝着身后也都陆续起身的士兵们一挥手,大喝一声:
“走!”
士兵们立刻排着队伍,推车的几人推着米车跟在队伍后,全都整整齐齐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着步的离开了。田文昌注视着队伍逐渐离开南京街,然后回头对着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段雪清沉声道:
“段小姐,请放心。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我一定会找出来的。军中自有军法等着他,待他受完军法,我会亲自押着他到你们店门前,亲手交给你们,要杀要刮,任凭贵店发落。告辞!”
他一拱手,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一场好戏就此散场,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人们便也渐渐散去,瑞祺祥门前再度恢复了日常的平静。惊魂初定的老掌柜带着祥生和伙计们回到店里继续算账、干活、做生意,而段雪清却依然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良久,忽的笑了起来,摇着头低声喃喃道:
“真是个有趣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