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2、第 2 章

　　1941年仲夏贵州贵阳

　　一连阴雨了几天之后，天上难得出了极大的太阳，没一丝云朵遮蔽，无遮无拦的将炽热的光芒洒向了大地。日当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光反射在青石板铺的路面上，晃出刺目的反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段雪清怕热，躲在店后面高大又阴凉的堂屋里坐着，泡了壶茶，正细细的看着手边一本《易安词》。忽然，前面店里传来了阵阵类似吵架的喧哗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她微微抬头朝前方传来声音的地方淡淡的瞥了一眼，没怎么在意，便又低下头去研读起她最爱的宋词。这样的事情，她已是司空见惯。毕竟打开门做生意，买卖之间立场不同，有些纠纷与口角不算什么稀奇事，反正前头柜上有经验老道又处事圆滑的老掌柜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是，过了许久，前头的喧哗声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响，大有人声鼎沸的感觉。她觉出了异样，微微蹙起眉头，放下书，起身正打算前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就见从前头急急忙忙的跑来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有些近视，远远的看不清楚来人，待那火急火燎的身影冲到眼前，她才看清，原来是老掌柜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祥生。不过，平时向来衣着干净得体的祥生，此时身上的小褂已经被扯的七上八下，看起来像是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他满脸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焦急万分的大声道：
　　“七，七小姐，不好了，出事了，您，您快去前头看看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祥生大大的咽了口唾沫，一把抹了脸上的汗水，急切的回答道：
　　“我和老掌柜在外头看店，不知怎么就来了一群当兵的，手里还拿着枪，呼啦啦一下子就把咱们店给围了，说咱们店是黑店，丧了良心，发国难财，拿发霉长虫的米以次充好的卖给他们当军粮，害得他们好多兄弟吃了之后都上吐下泻的，有好几个还住了医院。
　　带头的那个长官骂得最凶，气势汹汹的，完全不让老掌柜说话，也不听我们解释，死活就要把老掌柜抓走，红着眼睛说要杀一儆百，看谁还敢丧良心。我们想拉，他就拔了枪出来，说谁敢动就要蹦了谁……”
　　祥生带着哭音的话还没说完，段雪清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飞快的朝着前头柜上跑去。祥生见状，连忙赶上，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她一边跑，一边问道：
　　“我三哥呢？他就没在旁边说几句好话，拉拉场？”
　　“三爷他上午就不在了，说是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要去晓风居耍耍……”
　　“派人去叫了吗？”
　　“去是去了，可三爷他已经喝高了，叫都叫不醒。”
　　段雪清听到这里，实在是被自己这个一遇到酒就二五不靠的三哥给气得哭笑不得。平素在家贪杯误事，横竖有大哥在，里里外外撑着场面，无论如何也不会坏事。可如今这个局面，正应该他这个正经主子出来独当一面的时候，偏又……唉！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这次大哥让三哥来贵阳，本想着只是让他负责押送一批南北货，一路上又有早就合作多年的各路把头和军警照看，为保险起见，家里还派了办事老道的几个伙计随车压货，一定不会出什么乱子，所以才会同意她跟着三哥一起出来看看。
　　出门前，大哥就曾私下里关照过她，让她多看着点三哥，别让他喝酒误事。来的一路上都挺顺利，三哥也真是滴酒未碰。没曾想，会在这个档口出了事。
　　事态紧急，如今，三哥已然是不中用，店里上上下下都只能指着她这个七小姐了。这件事情必须想个万全的办法好好解决，否则，不光是老掌柜的性命不保，还可能失去他们段家几百年累积下来的商业信誉与童叟不欺的好名声，以及会被栽上一个让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发国难财”的恶名。
　　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段雪清飞快的转了转眼珠，疾声问道：
　　“出问题的大米，真的是我们卖给他们的吗？”
　　“那肯定不是我们的米。卖他们大米的事情，是老掌柜经手的，当时我也在场。老掌柜验收完钱银之后，是我亲自带他们的人到粮库里去点的数，拿的粮，三百包正经的思南大米啊！这些米半个月前才刚进库，而且粮库密封也好好的，怎么可能不到几天就又长虫又长霉？要长也没这么快啊！”
　　祥生的话，让段雪清猛然间想到了以前曾听大哥说起的一件旧事，心里立刻明白了什么，对这件事情该怎么解决隐隐的已经有了底。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刚来到柜上的后门，没头苍蝇似的伙计们一见到她的出现，便如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将她迎了过来，人人口中都急切的叫着“七小姐，七小姐”，盼着她能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力挽狂澜。跟在她身旁的祥生连忙拨开人群，一边为她开道，一边朝着正在店门口大闹的军官高声叫道：
　　“官长，官长，您等等，您等等……我们瑞祺祥的七小姐来了，有什么话您可以和我家七小姐慢慢说，只要真是我家大米惹出来的祸事，我家七小姐一定能给您和您的兄弟们一个公道，千万，千万别、别伤了和气。”
　　正押着老掌柜、推推搡搡的作势要拉去枪毙、以杀一儆百的带头长官，闻声回头，将被吓得脸色煞白的老掌柜扔给了手下，自己则一脸桀骜的仰着下巴，眯着眼睛，双手抱胸的站在店门口，大有等着来人上前相见的架势。
　　待他见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来人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面上便露出毫不遮掩的霸道之色，轻蔑一声嗤笑道：
　　“你们瑞祺祥是没人了吗？居然把个黄毛丫头推出来当挡箭牌？别以为找个小丫头来，我就会网开一面。今天不给我和兄弟们一个让人满意的交代，我们决不罢休！”
　　段雪清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气势汹汹的长官，不以为意，朝他微微一笑，又环视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这群面带怒容的士兵，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位长官，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请您和您的士兵们放心，如果让贵军士兵吃的上吐下泻又住院的大米果真是从我们瑞祺祥里卖出去的，我们立刻赔礼道歉。贵军所有的损失，包括诸位生病住院的士兵的医药费，我们瑞祺祥一文不少的全部承担，并会为此事登报、向天下人告罪。但，如果不是……”
　　性急的军官截过她的话，立时拍胸脯保证道：
　　“如果不是，我田文昌也不是缩头乌龟，立刻带着所有手下的兄弟们，为今天大闹瑞祺祥的事情向你们磕头赔罪。然后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给揪出来，军法处置之后，再带到你们店门前，任凭发落，绝无二话！”
　　“好。田长官很是爽快。那我段雪清就请在场的所有父老乡亲们为我们俩所说过的话做个见证！”
　　“好！”
　　她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已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段雪清看了一眼站在她面前，黝黑而清瘦、面带怒容的男人，依然微微笑着，不疾不徐的问道：
　　“请问田长官，您既带人前来兴师问罪，可有将从我店买去的大米带来？”
　　“当然。空口无凭，这个我懂。”
　　他头也不回的抬手一扬，几个士兵便将放着十几袋大米的推车从人群后推了出来，推到了段雪清的面前。她看了看，眸光一动，二话不说，立时抽出头上盘着的发簪，朝着几个米袋子上狠狠的划了下去，粗麻做成的米袋子立刻被划出了一条条大口子，颜色发暗的大米顿时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阴湿发霉的味道。显然，这些的确都是因为保存不善而早已不能食用的腐坏了的大米。
　　事实胜于雄辩。围观的人们见状，顿时如炸了锅一般的议论起来，刚才对瑞祺祥卖腐坏大米一事还半信半疑的人们顿时倒向了军官一方，纷纷指责瑞祺祥丧了良心，竟做出这样败坏声誉的事情。祥生与一众伙计，见到这样腐坏的大米，明知不是自己店里卖出的大米，却百口莫辩，都急得涨红了脸，除了干跺脚，已然不知该如何向众人解释这一切。
　　田文昌一把抓起这些腐坏的大米，痛心疾首又恼怒不已的举到段雪清的眼前，厉声斥道：
　　“你看到了？还不承认吗？这就是你们这家百年老店里卖出来的大米！就是你的大米害得我三个兄弟到现在还住在医院里！你知道你们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是下毒！是谋杀！你们和天杀的小鬼子有什么区别？！都是在要中国人的命！
　　我们是拿着正经的大洋向你们买粮食的，又没有打家劫舍，你们凭什么给我们吃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没有那些粮食，我们这些兵吃什么？我们没东西吃，没力气拿枪、杀敌，万一小鬼子哪天又开着飞机杀来了，谁来保家卫国？谁来保护你们的家人和财产？你吗？你们吗？在你们这些奸商的眼里，难道我们当兵的命就是这样不值钱，可以这样被你们肆意玩弄与践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