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21、第 21 章

　　开往安宁的长途汽车上，摇摇晃晃的车子仿若摇篮，从上午到黄昏的漫长车程，晃得车上的人们一个个昏昏欲睡。段雪清安心地坐在田文昌身边，心无旁骛的睡着。睡梦中的她，坐姿还是端端正正的，只是头点的如鸡啄米一般，几次差点撞到前排的座位上。
　　车上鼾声此起彼伏，大多数的乘客都在闭目养神。坐在车后排的田文昌，恐怕是除了司机之外，车上难得没能入睡的几个人之一。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转了又转，想了又想，几次兴起，几次又放弃。就在这个念头几提几放之间，瞌睡虫早就被他赶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当段雪清的额头再一次又要砸向前排座位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飞快的伸出手去，轻轻托着她的头，顺势揽在了自己的肩上。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已让他如心跳如擂，脸红耳赤。他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又紧张又期待的等了一会儿，见睡美人并没有因此而被惊醒，这才慢慢的放下心来，死死按在膝头的大掌此时才缓缓松开。
　　安宁已近在不远，这意味着他与她的独处时光也所剩无几。到了安宁，她便是瑞祺祥分号的主人，赫赫有名的七小姐，自然会有一大堆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代替她抚育怀中稚子。而他身上肩负的重责，就此终结。他不再是她的护花使者，不过是个守土有责、护国安民的普通军人。
　　她与他，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责任。纵然他们心中有情，到底也不能逾越相处的底线，否则，便是玷污了她的名声，也折辱了自己的尊严。这些道理，他很清楚。对他而言，这段感情的开始，太过来之不易。
　　他更明白，未来的这条路，绝对不是一条坦荡的康庄大道。只是，再理智，也难敌深藏心中的不舍。这份浓得化不开的不舍，让他一再的期盼这条送行之路能够再长些，再远些，最好能远到天尽头，长到地老天荒。可无奈的现实毫不客气的把他从美梦中敲醒，时刻残酷的提醒着他，他们即将要分手，而再见却不知在何年何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慢慢握紧了拳头。还记得贵阳那位老掌柜曾不无得意的说过，他家的七小姐聪慧美丽，出身名门，早已誉满滇中，各地的大户之家派去求娶说媒的媒人几乎踏破了段家的大门。
　　娶妻求淑女。他的唇边绽过一丝自嘲而苦涩的笑意，微微低头看向沉睡在自己肩头的女子。柳眉高鼻，粉颊红唇，艳若桃花，纯如白莲。她不正是天下男子最想求娶的淑女么？谁会不爱这样的姑娘呢？怕是这天下间，没有几个男子会不爱她的吧。

　　安宁是个离昆明不过30多公里的小县城，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其地理位置恰为扼守在进入昆明的众多交通要道的节点之上，因此，南来北往的商旅与部队都从这里经过，让小小的安宁县城也变得极为热闹。
　　自打昨天接到段雪清的电话后，瑞祺祥安宁分号的大掌柜刘全贵就忙活了起来。当天晚上连忙让人收拾了一间上房出来，一边给昆明段府里报了平安，一边又派人在今天一大早去车站候着，还特意请了安宁县上最有名的饭馆隆裕昌的大师傅来店里掌勺，就为等着替段七小姐接风洗尘。
　　临近黄昏的时候，在焦灼中等了一天的刘大掌柜终于得到了下人的回报，说是七小姐已经到安宁车站了，让他赶紧去迎。刘全贵一听，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换了件体面衣裳，带着两个精干的小伙计，急匆匆的往车站赶了过去。
　　刚到车站，刘大掌柜看着乱哄哄的人群就有些眼晕。他是个讲究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大掌柜，除了练就出一双会看人的火眼金睛与舌灿莲花的好口才，更是养出了一身的富贵气，平时总是伺候着达官显贵，很少往人多杂乱的地方跑，难得来一次车站，便有些不太习惯了。
　　他正努力的定着神，身边带着的两个小伙计倒是为人机灵，眼睛又尖，几个顾盼之间，便很快瞧见了等在车站角落里的段雪清，忙在前头开路，引着正发晕的大掌柜朝那里去。刘全贵好容易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一眼见到段雪清亭亭玉立的就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立刻大步跑了过去，还没开口，眼泪已是激动的流了出来，抚着掌，又哭又笑的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是，是，是七小姐，谢天谢地，谢祖宗庇佑，您可算是好好的回来了！您可算是回来了啊！”
　　段雪清看着年过半百的刘大掌柜在她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涕泪横流，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自腾冲陷于敌手，她与家中失去消息的这些日子里，想必大家的心情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如今见她安然回归，自然是喜极而泣。只是，欢天喜地的他们又怎会想到，她的心里藏着那样一个巨大、沉重而又痛苦的秘密。
　　她强忍着心头的痛意，故作轻松，微笑着轻抚刘大掌柜的胳膊，温言玩笑道：
　　“贵叔，我回来了是好事啊，怎么还哭呢？让外头人见了，还当是我这个七小姐不懂礼数，欺负了你呢！不过，我知道，是我害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住啊！”
　　刘全贵闻言，一个劲又点头，又摇头，胡乱的抹去脸上的眼泪，笑着道：
　　“七小姐，快别这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家伙听说您平安回来，一个个都高兴坏了，他们都在店里等着见您哪！我呀，还请了裕隆昌的大厨子，给您烧了一桌的好菜，都是您从小爱吃的，现在已经摆上了桌，正准备给您接风洗尘哪！”
　　段雪清闻言，微微点头，轻声问道：
　　“家里都还好吧？”
　　“好，好，七小姐放心。昨儿我接到您的电话之后，立刻就给府里送了消息。老爷听说您回来了，高兴的不行，又担心您着急回家，赶路累坏身子，所以还特意吩咐我，让我替他照顾您，您且在安宁多待几天，等您歇好了，我再送您回府里。”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想引着段雪清朝车站外走，却被她轻轻扯住了袖子：
　　“贵叔，等一下。”
　　“呃？七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贵叔，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刘全贵一愣，顺着七小姐的目光，他看到了站在七小姐身后、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年轻男人。刚才是他太过激动，有些失态，眼里只见到自己的小主人，压根就没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其他人。
　　这时，他不由得定睛细看，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一身粗布短打，看着极为精干利落，像是个练家子。虽然清瘦，却身形挺拔，面目俊秀。即便他怀中抱着稚子，依然掩不住眉宇间流露出来的蔚然正气，让人不敢随意轻慢。以他多年来阅人无数的精准眼光，心中已是了然，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刘全贵精明的目光在七小姐与年轻男人的脸上、身上来回的扫了几遍，平素善于算计的脑袋瓜子也已经是转了好几转，从他们二人欲语还休的神色上已是看出了几分意思，心里隐隐的想到了一个念头。
　　不过，他明白，即便事实如此也是七小姐的私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该多过问的，因此他没有多说，只是就事论事的点头问道：
　　“七小姐，您说的是他和这个孩子么？”
　　段雪清略沉吟了片刻，从沉默不语的田文昌怀中接过了懵懂无知的稚子，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轻声道：
　　“贵叔，这是姐姐的女儿，妞妞。”
　　“什么？！这，这是大小姐的女儿？！她，她怎么……大小姐呢？怎么就您带着小小姐回来了？姑爷他们家，他们，他们都……”
　　刘掌柜大惊失色之下，脸色顿时紧张起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的反应早已在段雪清的意料之中，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她伸手在刘掌柜的手臂上轻轻一按，摇头道：
　　“没事，姐姐一家……都没事。只是我们……逃出腾冲的时候，被人群给冲散了……”
　　她说的很是吃力，短短几句话，就已让她快要说不下去。不过，她掩饰的很好，些微的哽咽失态只让刘掌柜误以为她是担心姐姐一家的安危与自责。刘掌柜不无庆幸的长舒了一口气，从她手中抱过妞妞，怜爱的亲了又亲，笑着安抚道：
　　“大小姐和姑爷都是好人，他们一家吉人天相，一定也会平安度险的。七小姐放心，老爷少爷会派人去找大小姐一家的。到时，我们妞妞就能和爹爹妈妈，还有小弟弟一起团圆喽！对不对啊，小妞妞？”
　　见刘掌柜没起疑心，段雪清也收拾好了心情，看了看田文昌，继续对刘掌柜说道：
　　“我和姐姐失散之后，为躲避鬼子，没头苍蝇似的跑了好久。可等我停下来才发现迷了路，我只能抱着妞妞在大山里转了好久。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洪大胡子的‘杀黑队’。就是这位田长官和他的兄弟们保护着我和妞妞度过了怒江。回昆明的这一路上都是他费尽心力的护送我们，没有杀黑队和他，我和妞妞怕是活不到今天。他是我们段家的恩人。”
　　刘全贵闻听之后，大为感慨，带着惊讶之色的目光不断的在田文昌身上来回的扫着。段府家训之一，得人恩果千年记。他刚才已经料想到眼前这位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不简单，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但是杀黑队的成员，竟然还是两位小姐的救命恩人！
　　“恕在下失礼，还未请教长官尊姓大名。”
　　“不敢。预备二师六团二营田文昌。”
　　刚才听见“杀黑队”一名时，刘全贵就已经惊讶不已。此刻再听到预备二师之名，更是让他再一次对这个年轻小伙子刮目相看。安宁虽然远离腾冲，又隔着怒江天险，但预备二师所组建的“杀黑队”威名却早已在滇中各地传播开来。每每传来洪大胡子带领的杀黑队又杀了多少鬼子，端了鬼子多少炮楼和据点的消息时，安宁的老百姓们都高兴的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在安宁百姓们的心中，预备二师的官兵们早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更何况，这一次，还是他们的大英雄出手救下了他家的两位小姐！这份恩情，简直无以为报！刘全贵连忙将孩子交到段雪清的手中，自己正了衣冠，对着田文昌深深地鞠躬行礼，由衷的拱手谢道：
　　“在下瑞祺祥安宁分号掌柜刘全贵，素来久仰预备二师与‘杀黑队’之大名。今天能在此得见真颜，实在三生有幸。贵军一心杀敌报国，本已令滇中百姓们称颂不已，如今我家两位小姐又得您一力救助，此恩此德实在不知该何以报答！
　　本人仅代表安宁分号上下，感谢田长官的义举，在危难之中对我家两位小姐的出手相助。您的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待我将此事回禀老爷，我家老爷必有重谢，届时还望您一定赏脸收下。”
　　田文昌躬身回礼，面上不卑不亢，对于段家的重谢，不过淡淡一笑，摇头道：
　　“刘掌柜您言重了。身为军人，本就有护国安民之责，岂能因此而收受谢礼？若我就此收下，实在是折辱了这身军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凝眸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段雪清，暗暗一咬牙，把心一横，如壮士断腕般断然道：
　　“刘掌柜，我已将两位小姐安全送到，至此我的护送之责也算不负长官所托，圆满终结。一路而来，已耗费不少时日，现在我还要赶回去向长官复命，不宜再做耽搁。就此别过，还望两位见谅！”
　　说罢，便向刘掌柜一拱手，转身要走，被眼疾手快的刘掌柜一把攥住了袖子。刘掌柜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一脸的不以为然，连声挽留道：
　　“田长官，田长官，您可不能走啊！您是我们段家的大恩人，我们还未报答您的恩德，怎可就此让您空手而回？若是传扬出去，外头岂不要骂我们段家背恩忘德，丧良心吗？断断不可，断断不可！”
　　“感谢刘掌柜与段府的一番好意。只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再做迁延，迟迟不归，等同违抗军令。军令如山，不能儿戏。我必须及时归队，还望刘掌柜您理解。”
　　“田长官，话不可这么说。人活一世，即便不求名利，也求无愧于心。您可以高风亮节不求回报，但我段府却不能昧着良心囫囵而过，否则岂不心中有愧，一生有憾？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就这么回去。不然被我家老爷听说，定是要责怪我不会办事。田长官，您难道就忍心见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落得一个当众被斥的下场吗？”
　　“可是，军纪……”
　　田文昌此刻心中的天平一再摇摆，眼看着已经渐渐偏向私心一边，但仅存不多的理智还是让他有些犹豫。他还想再做挣扎，不料话刚出口，又被刘掌柜截住：
　　“没错，军纪是讲执法严明，可律法之外还有人情。军人也是人，也有人情礼数一说，我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不近人情的队伍能得到百姓们的爱戴呢！您放心，若是您真为此受到上峰的责怪，我家老爷一定会为您说情的。您就不要走了，过几天随我们一起回昆明吧！”
　　刘掌柜拳拳盛情，让田文昌一时之间难以推脱。一直没有说话的段雪清这时虽仍未开口，但她向他投去的状似忧伤的幽幽一瞥，直接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满心的不舍与不甘，最终让他屈服在了自己的私心之下，无言的“缴械投降”。
　　他的默许让刘掌柜很是满意，高高兴兴的带着两个小伙计领着七小姐和田长官往瑞祺祥的分号走。趁着前头兴冲冲的几个人没注意，她抱着孩子沉默着走了几步后，回头对着默然跟在自己身后的田文昌低声道：
　　“我知道是刘掌柜让你为难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军中的事情，我也不拦你。不过，就等明日再走吧。这些天，为了我和妞妞，舟车劳顿的都没顾得上自己好好休息，我瞧你累得眼圈都发青了。今天晚上就在店里先歇一歇吧，免得我……担心。”
　　我也不想走。我不想就这么离开你。在你的身边多呆一天，我就越贪恋这样的温柔，越不想离开……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守土有责，我统统都不想管……
　　这些话，他几乎就要对她脱口而出，可最终，满腹想要说的话，到了嘴边，都被他慢慢的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