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22、文中题记之一 ——腾冲记行

　　自从看了国内抗战史以来，便一直想去腾冲。倒不是为温泉与翡翠，只为国殇墓园。记得那年《我的团长我的团》热播，后来又陆续出了许多相关方面的书籍，我买的不多，但其中有一本团迷小N写的书（书名我就不写了，免得大家觉得我是在做广告）是我的最爱。
　　与同类书籍相比，它很贵，因为是全铜版纸全彩印刷。书很厚很重，捧着它细细的读，会体会到它的内容都是沉重的。书中有很多章节写到了腾冲，写到了和顺，还配了许多《团长》的剧照，最让我震撼的就是国殇墓园里的墓碑队伍。第一次读到的那一刻，我就在心里说，以后一定要去腾冲，一定要去国殇墓园。
　　在它出版几年后，也在我的长篇《八千里》完成之后的半年，我终于得偿所愿，带着它和随身多年的日记本飞去了腾冲。当支线飞机从高黎贡山脉上高高飞过的时候，我俯视着机翼之下延绵不断的大山与从高空看起来只如一条细线的怒江，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感慨，脑海中已然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当年高黎贡山巅上死伤无数的激战，想到中日两军在怒江两岸长达几年的对峙，还想到了电视剧中，上海少校阿译带着炮灰团，在怒江之东与对岸的鬼子激昂对歌的情景。那种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生活，曾经近乎真实的在这片大地上出现过。当你亲眼看到那一切，你会由衷感慨，由衷赞叹，由衷地对当年奋战在这里的将士们肃然起敬。
　　腾冲，自古有名。那里有美丽的蓝天白云，有风味独特的小吃，有上天赋予的温泉与火山景色，更有令人一夜暴富的翡翠玉石。若非那场战争，今天的腾冲一定是古朴而华丽的，它会有着古老又结实的明代城墙，会有着滇地特有的明清建筑，它可能更加美丽，更加闻名于世，可能连省城昆明都比不上它。
　　由于年假有限，我在腾冲只住了四天，但就这四天，也已经让我难以忘怀。在我的行程单上，除了几处自然风景点属于走马观花似的欣赏之外，国殇墓园与滇西抗战纪念馆这两处则是我重点参观的地方。尤其是国殇墓园，我先后去了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一瓶腾冲当地出产的滇酒，为祭奠英灵。
　　在这里，关于自然风景的描写不在我的叙述范围之内，重点在这里与大家说一说我参观过国殇墓园与抗战纪念馆后的一些感想。希望大家能在我并不精彩的叙述后，对腾冲这个小县城的印象不仅仅停留在温泉、火山与翡翠的旅游概念上。更多的，我希望大家能对它蕴含的人文意蕴倍加关注。

　　第一次去国殇墓园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腾冲的天气总是极好，蓝天白云，阳光普照，因此，当下午四点的斜阳从墓园高大树木的缝隙间穿过，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光斑，进入墓园的每个人的心情，都会渐渐的平静下来。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人们看到的墓园已经是文、革后重修的了。改革开放后，政治环境一点点在放开，近几年，随着远征军事迹的不断宣传，当年流落在外的许多烈士遗骨也陆续的从缅甸等地请回后安葬在这里，因此添加了不少新的建筑。
　　其实，当年被造、反派们破坏了的墓园建筑与被破坏最严重的后山墓碑群都已修复过，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墓园里的大部分建筑都看起来带着无限的沧桑感。尤其当你站到后山墓碑群的山脚下之时，仰望那一列列排成队列的墓碑时，这种感觉特别浓重。
　　也许最初人们进入墓园的时候，不过是抱着这是一处旅游景点的心情随便看看。但当所有人都走到后山山脚下，当他们看到一整座小山包上密密麻麻的墓碑时，很少有人会嘻嘻哈哈的说笑、打闹，因为每个人的心灵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日去的时候，遇到两个旅行团。一开始，他们还有说有笑，可当他们在导游的带领下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嬉笑的声音变小了，一些中年人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年轻人们也安静的跟在中年人的身后，慢慢地，慢慢地顺着上山的台阶，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读着台阶两边那一块块墓碑上刻着的军衔与名字。
　　山上的墓碑全都是按照军衔高低排列的，从山脚下军衔最低的二等兵逐渐往上，一等兵、下士、中士……直到山顶之上的少校、中校。走到山顶之上，是一座在文、革动乱中保存下来的纪念碑，这座碑正是当年的国民政府为了纪念攻打腾冲而阵亡的近万名将士而建立的。
　　数十年风雨侵袭，碑身早已斑驳不堪，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尤其是碑身顶部的那枚青天白日的“国徽”，在今天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下，显得如此赫赫醒目。遥想几十年前，当地正直的人们，明知大势所趋，无法回避，这才用了牛粪等秽物抹在了碑身上，遮去了碑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然后涂上了毛氏标语，这才将这个“反动派”遗物完好无损的保存了下来。
　　如果没有当年人们出于无奈的政治智慧，想必今天的我们将无法看见这样一座满含着历史意义与国家精神的丰碑挺立于此地！
　　纪念碑的四周都摆放着游人们自发献上的鲜花、供品，地上还摆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在这里，看不到中国式的旅游恶习，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写下“到此一游”，没有人无心或有心的破坏旅游设施，更没有人乱扔垃圾。
　　我站在山顶的纪念碑旁，静静地看了许久，我看到外表时髦的年轻人结伴在碑前鞠躬、我看到上了年岁的中年人在碑前仰头默然无语、我看到很多人将他们带来的一束白菊摆放在碑下，还看到男士们特意点燃了一支香烟，轻轻地放在纪念碑的底座上……在那个时候，我看到的是纯良温厚的中国人，看到了每一个平凡中国人心底深处对烈士的发自真心的尊敬。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尊敬，我从山脚下开始，沿着盘山步道，一点点的往上走。走着走着，会不时看到有一朵朵菊花、一支支已经燃烧完的香烟或是未曾点燃的三支清香摆放在那一块块的墓碑前，想来，它们都是以前来到这里瞻仰的人们轻轻放在这里的。
　　看着那一块块碑，我会不由自主的放轻脚步，心里会有点隐隐的疼。这些碑上刻着的名字，代表着碑下有一个个年轻的躯体长眠于此。他们很年轻，甚至恐怕有些人在阵亡的时候都还未成年……
　　密密麻麻的“二等兵”墓碑，让我脑海里想到最多的便是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军队中，他们是军衔最低的士兵，人数也是最多。每场战役下来，死伤最严重的也是他们。因此，后山之上，三千多块墓碑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这样的“二等兵”。
　　走着，看着，感慨着，我便会默默的去念他们的名字。那一个个用红色颜料勾画的名字，有体面的，有微贱的，还有类似“张三李四”这样不像名字的名字。当年，他们恐怕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形式长久的被后人永远的记住。
　　小时候看各种抗日的影视剧时，国军之中的步兵总会格外羡慕炮兵，有时炮兵的炮弹没瞄准目标，不小心落到了自己人阵地上的时候，那些如兵痞一样的步兵们总会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骂炮兵无能，骂他们是饭桶云云。那时年纪小，总是奇怪，自己人怎么会这样内讧，明明不是敌人，怎么也会这般敌视。
　　后来才明白，原来，同样是陆军，炮兵的待遇比其他陆军军种要好许多。不仅军饷高，危险系数小，而且属于技术兵种，升迁都比其他人快。当然，兵员招收的条件也相对要高一些。可对于要上战场拿命拼的步兵战士们来说，炮兵打仗都不用冲锋陷阵，不过趴在那儿算算公式、画画图纸，拉拉炮捻，生存的机率要比他们高许多，自然是让步兵们又恨又妒。
　　这些道理，当我站在后山上时，铁一样的事实就更加鲜明的出现在我眼前。放眼望去，满山的二等兵、上等兵、中士班长、副班长之中，只有大约二位数的炮兵阵亡，而且还都是一些普通炮兵战士。由此可见，炮兵伤亡率低的说法是绝对真实可信的。
　　站在后山山顶上往外看，能见到与国殇墓园一墙之隔，另有一座大约是近几年落成的新墓园。墓园的规模不大，安葬着十多位烈士。有一条横幅悬在墓园的两棵大树之间，我现在依稀能记得其上所书的意思好像是——零散于民间的抗日烈士永垂不朽。我举目眺望了一会儿，不知是因为那座墓园大门紧闭的关系，还是因为其他原因，那里始终无人踏足。
　　绕着后山慢慢地走了一圈，待墓园快要闭馆，我便准备下山。那时，墓园中的游人大多已渐渐散去，显得很是安静。一只有着漂亮花纹的黑色蝴蝶翩翩从我身边飞过，不紧不慢的停落离我几步开外的、山上盛开的紫色八角梅的花束上。见状，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用手中相机将这一幕拍下时，那只蝴蝶依然静静的伏在花朵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放下相机，斜阳已然变得如咸鸭蛋一样的深橘色，光芒穿过八角梅的枝叶，穿过蝴蝶的翅膀，落在了山坡上的一块块墓碑上，将他们的名字照得发亮发红。墓园的围墙外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我能听见墙外的汽车喇叭声和热闹的人声。
　　那时，我站在山上的小道边，左手边是停着蝴蝶的八角梅树丛，右手边是安葬着烈士的山丘，身后头，就是热闹的县城大街。没来由的，我想起了儿时书本与老师们总会提到的一句话：正是因为有无数先烈英勇的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了我们今天和平幸福的美好生活。
　　也许，当年那些阵亡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们，并没有这样高尚的想法，也并没有以天下安乐为己任的觉悟，但，当他们走上战场的时候，当他们端着枪，冒着枪林弹雨与敌人抗争的时候，心中一定会有一个淳朴至极的愿望：早点打跑小鬼子后好回家，从此，安安生生的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
　　不论时代如何发展，人类如何进步，这都是我们心中对单纯、也是最真挚的想法。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所有人都能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着。当年，他们过上这样的生活。而今天的我们，托他们的福，得享他们未能实现的夙愿。
　　就为这一点，我愿意来第二次，带着此地出产的大曲，站在他们的墓前，恭敬无比的再拜祭他们一次。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我将带去的大曲酒全都倒在了壮士们的墓前，以聊寄我的哀思。因为这一次的时间充裕，所以我将第一次来的时候未曾好好瞻仰的地方都认真的看了一遍。于是，在墓园的另一角，我见到了不久前刚刚落葬的、从缅甸迎回的远征军战士的墓地。远离故土数十年的孤魂，终于在新世纪，在他们为国捐躯的七十年后，被来自祖国的亲人们，郑重的迎回了故乡。
　　他们曾经是不幸的，当年安葬他们的墓碑、坟地，在缅甸排华运动后被人为的破坏殆尽。墓园被夷平，坟墓被挖出，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人凶狠的抹煞，以至于今天的人们为了寻找他们的遗骨，费尽了千辛万苦却收获甚微。
　　可与那些死在野人山里，永远无法回归故乡、回归祖国的孤魂相比，与那些被缅甸人彻底破坏而无处寻找遗骨的英灵相比，他们又是幸运的，至少每逢清明，还有人为他们上一柱清香，为他们奉上香烛奠仪，寄托后人的敬仰与哀思。
　　该说什么呢？政治啊，最无耻卑劣的政治啊，总是在左右着一个时代人们的悲欢离合，让当时的人们失去理智、陷入疯狂。
　　我站在这十几位远征军将士的合葬墓前，看着眼前一块当年被缅甸人砸得只剩一半、向天敞露着一根根钢筋的墓碑原物时，心里不是不难过的。若非当年立碑之人有先见之明，在碑身之中加入了钢筋，没有被缅甸人彻底砸坏，恐怕今天的人们是绝见不到这块碑的。
　　我实在太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仇恨，使得缅甸人会向那些早已故去的战士们身上倾泻如此巨大的怨气？难道在文化与中国相近的缅甸，他们会不清楚挖坟掘墓是对一个人死后最恶毒的行为吗？
　　我不清楚缅甸人对中国的恨意到底从何时而起，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这样做的行径一定又是为了利益。利益让他们瞎了眼睛，昧了心灵，而受苦的却是我们国家的英灵们。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们九泉难安、魂魄无依，是何等的凄苦？！
　　如今，时过境迁，孤苦无依的岁月终于结束了。今天，他们总算能和当年一起浴血奋战、携手抗敌的兄弟们静静地躺在一起，静静地享受腾冲的阳光、蓝天、清风与——和平，可以含笑九泉瞑目矣！

　　国殇墓园旁边，是新建的滇西抗战纪念馆。纪念馆建的不错，空间很大，卖得纪念品也挺有意义。这就是我对纪念馆的第一印象。
　　进入纪念馆以前，我是真的以为，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随便看看，不用多久就可以出来的地方，一如很多内容展品不过了了的博物馆。但，当我真的走进去，开始用眼睛、用心看的时候，才惊觉，原来，这个纪念馆太值得一看，太令人震撼了！
　　抗战纪念馆有两层，一层展厅最多，各种抗战时期遗留下来的物品也最多，日军的、我军的、盟军的，各种各样的物品应有尽有，还有几个主题展馆，布置的战争场面很是逼真，各种当年遗留下来的武器弹药掺杂在道具布景之中，真真假假，非常的冲击眼球，简直让人看得大呼过瘾。
　　我在这里述说的，是我印象最为深刻，以至于直到今天，我再回想起来，那一幕幕也清晰如昨天所见的画面。
　　印象之一：一楼大厅的背景很特别。一开始进入大厅的时候我还没在意，但等定睛一看，才明白设计者的良苦用心。原来，背景墙上密密麻麻陈列着的不是普通的灯罩，而是一顶顶各式各样的、甚至还带着弹孔、锈迹，写满了历史与沧桑的钢盔。
　　单从外形上看，它们应该都是盟军与国军士兵的钢盔，至少，我没有发现小鬼子戴的那种钢盔。根据展馆里的介绍，这一顶顶军用钢盔，的确是军事历史爱好者们在研究滇西抗战历史的时候，通过十多年的搜寻，从云南各地的民间搜罗而来。
　　印象之二：一楼的众多展厅中，有几个展厅是专门展出日军侵华军队遗留的各种物品，从个人物品到军队物品不一而足。最让我不寒而栗，乃至感到剧烈恶心的是一张便携式行军解剖床，它来自于一个恶贯满盈、恶名昭著的队伍——七三一细菌部队。
　　那张床看起来是用木头做成的，我不知道当年它刚做成的时候是什么颜色。当它以展品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颜色已经呈现为深黑色，而且台面上坑坑洼洼、斑驳不已，甚至在灯光的照射下，还发着油光锃亮的诡异光芒。我可以想象，以日军的变态心性，当年该有多少无辜的中国人被这些恶魔一样的鬼子借研究医学为名，在这张解剖床上夺走了性命。
　　如今，当年的恶魔大多已经死去，唯有这张曾经“助纣为虐”的解剖床，还静静的存在着，向后人昭示着当年侵华日军的斑斑恶迹，将铁一样的事实如耳光般，响亮的打在所有否认侵华战争的右翼人士的丑陋嘴脸上。
　　印象之三：还是在日军侵华物品的展厅中，有一个已经生满黑色锈迹，有半人高的巨大铁桶。刚开始可能人们会忽略它，因为与其他物品相比，它显得太过普通。可当你仔细读完关于它的介绍的时候，一股恶寒会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它不是用来装汽油的铁桶、也不是用来装军用物资的运输桶，它是七三一部队专门用来熬制人油的工具！
　　是的，你们都没有看错，我也没有写错。人油。
　　日军将抓来的老百姓或是俘虏的军人投入装满水的铁桶中，然后用火烧煮，活活把里面的人煮死之后，继续加火烧煮，直到将人体中蕴含的油脂全部提取出之后才罢休。据说，丧心病狂的日军将提炼出来的人油做成肥皂，发给士兵们用来洗澡……
　　姑且不去探讨拿到这些肥皂的日军士兵们是否知道它是用什么做成的，但综合侵华日军在中国犯下的罄竹难书的各种罪行来看，“大日本皇、军”这种生物，实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奇特、最变态的物种。
　　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我想不出该用哪种名词或是哪种动物来称呼他们。因为无论用了哪种动物来形容他们，都是对那种动物的侮辱。我想不出还有比他们更恶心、恶毒、卑劣的动物，在这里，我只能请大家宽恕我行文用词的枯竭。
　　印象之四：依然还是在日军物品展厅中。展厅中有视频系统循环播放着当年由侵华日军通讯部队自己拍摄的各种影像资料。从屏幕上播放出来的每一个画面，都会让你胸膛里的那颗心狠狠地揪在一起。充斥屏幕的满是死亡、尸体、暴行、残垣断壁，还有日军脸上猖狂、贪婪、肆意的笑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是每一个中国人脸上木然的表情。没有抗争，没有愤怒，有的只是逆来顺受之后的麻木。哪怕他们正在被集中到一起活埋，也没有一个人的脸上表现出应有的惊恐或是悲伤。满地的尸体让人看了触目惊心，而更惊心的，难道不是这种让鲁迅先生也为之痛心的麻木吗？
　　很多游人都在这些镜头面前驻足良久，展厅中几乎没有人说话，人们看着，然后离开，脚步都显得略微沉重。有些人离开的时候，会摇头叹息，说，看不下去了，太惨了。有些人说，小鬼子太他妈可恨了，真不是东西。还有人说，当年的人活得太不容易了。
　　那个时代的中国，国贫民穷，灾祸连天。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今天的中国，不能说是繁荣鼎盛，可也还算国泰民安。想要过平静的日子，只要人心不贪，随遇而安，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回首往事，对比先人，我们是幸运的，幸福的。不管怎样，必须要对今天的生活感恩。
　　印象之五：正在逐渐逝去的老兵们。在二楼的一个偌大的、几乎没有人的展厅里，陈列着几十位远征军老兵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风烛残年，从大部分照片里那破败的背景上看，每个人的生活都过得很艰难。但，让我动容的是，很多老人脸上的表情并不那么悲苦，有些是微笑着的，有些看起来很安详，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洒脱与无畏。
　　照片的下方，写着他们曾经服役的部队番号、曾经的军衔。你很难将眼前这一张张爬满皱纹的脸与他们当年的形象、军职联系在一起。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基本已毁于那场灭绝人性的运动，所以，今天的人们，要想一睹他们年轻时的风姿，已是不可能了。
　　这些老兵之中，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士兵，底层最基层军官，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兵头将尾”，仅偶尔有几个是少校以上的军衔。正如前文我所提到的那般，这些照片上的老人，绝大多数都是陆军步兵，极为少数是通讯兵、运输兵等技术兵种，这也就是说，大多数的老兵们，当年被征兵入伍的时候，可能都是目不识丁的穷娃子。当年的他们，也许并不知道，自己为了有口饭吃而选择当兵的时候，后来会被派去参加滇西一场场轰轰烈烈的战斗。
　　很多当年与他们一起参军的同伴们都死在了那些战役之中，还有很多，后来悄无声息的在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中逝去。而照片上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在饱受各种磨难之后，顽强地活了下来。等到了，看到了、这迟来的，国家与人民应当早就给予他们”抗日英雄”的承认。
　　照片上有些老人的名字上已经打上了黑框，而这样的凋零，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生活中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让所有急于寻找到他们，向他们表示感谢、慰问，急于挖掘、探寻那段历史的学者们揪心、痛惜。
　　我看着那一张张平静的脸，读着他们的经历，有好几次都禁不住热泪盈眶。电影《三毛从军记》的最后，抗战胜利了，从战场归来的三毛站在一个个插着十字架的坟墓前，表情显得那么无奈与悲悯。影片中有句以□□口吻说出的画外音让我一直难以忘怀：
　　我们要做岳武穆，正是因为有了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岳武穆，才会有今天中国的胜利。
　　是啊，国殇墓园里长眠着的数千将士就是千千万万个无名岳武穆中的一份子。抗战纪念馆里，那照片上的一个个老兵，也是千千万万个无名岳武穆中的一份子。所有为中国抗战而死去的，有名的、无名的烈士们，他们就是支撑起这个国家的无名岳武穆。

　　我的滇西行记就写到这里。我仅希望，朋友们看到以上这些文字之后，今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腾冲看一看。除了去看火山、泡温泉之外，还能有心抽出一点点的时间，哪怕只是一两个小时，去国殇墓园、去滇西抗战纪念馆看一看。看一看我们的前辈们、先烈们，当年为这个国家做出过如何重大的贡献，感受一下他们“我死则国生”的壮举。
　　我想，腾冲，下一次，我一定还会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