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13、第 13 章

　　抗战之初，为了支持内地抗战，保证运输援华物资的国际交通线通畅，云南省主席龙云，举全省之力，发动了近30万民夫，以肩挑人扛的原始方式，在地势险峻、多山多河的云南境内，仅以不到一年之功，用手“挖”出了一条从昆明到缅甸的公路，始称滇缅公路。
　　这条公路全长900多公里，除了腾冲以西到缅甸部分被日军占领外，大部分都还在国军的控制之下。因此，田文昌送段雪清回昆明，最快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就只能从滇缅公路走。但是，由于腾冲段的公路已被日军占领，滇缅公路的终点站就已经缩至了保山境内。也就是说，想要搭车回昆明，就只有先到达保山。
　　从腾冲到保山，地图上看起来并不远，不过几厘米的距离。若是放在平原地带，也不过就是一两天的脚程。但，这是在云南，多山又多河的云南，这一两天的时间就必须翻上好几倍。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即便是看起来不算太高的大山，真要徒步翻越，那也要结结实实的爬上好几天，翻山越岭，才能到达目的地，更何况云南境内丘陵遍地，海拔高于2000多米的高山比比皆是。因此，摆在田文昌面前的第一个难关，就是带着段雪清爬过横在腾冲与保山之间的高黎贡山脉的支脉。
　　他出生在贵州山区之中，从小便是和一群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们在山间玩耍，翻山越岭对他而言，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凭他的身手，从山间险峻的小路走，翻过这座大山不过也就一天一夜的时间。可是，现在，他带着段雪清，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想要从快速但是险峻的小路赶路翻山，就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
　　为了她的安全，他就不能独辟蹊径，必须沿着千百年来茶马古道上马帮们行走踏出来的那条山道缓缓而行。若在平时，山道上都会挤满了熙来攘往的商客与马队，马背上的驼铃从山脚到山顶都会响个不停。不过近来因腾冲以西段的道路都被日军占领，国内外的运输被迫中断，因此，这条茶马古道也难得的冷清了下来。
　　从出村到行走在这条古道上，将近一天的时间，田文昌都一直保持着沉默。他默默的牵着马在前头走着，几乎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看坐在马上的段雪清，甚至连中午吃饭的时候，将她从马上抱下时，他都没有看她一眼。其实，不是他不想看，实在是他……没有勇气看。
　　清晨时，他冲着她发的那顿脾气，说穿了，根本不针对任何人。他自己知道，那顿火，他是对着自己发的。为自己的不争气。在听到营长命令时顿时涌上心头的窃喜、能够和她朝夕相处的满足、还有将来再难抽身离开的依恋，更有自己无法断然拒绝这一切的悲哀。
　　本就薄弱的意志，若能与她远隔千里，再不相见，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慢慢忘记她，他还会慢慢恢复坚强的可能。可现在，偏她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朝夕相对。月庆的这份心意大礼，却成为了他的鸦片。越陷越深，越戒越……
　　待他冷静下来，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声抱歉。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如今一动，竟是这般的辗转郁结。他在情事上毫无点滴经验，过往见身边兄弟们为情所苦时，也不过是微微一笑，置身事外。而今自己身陷其中，方知这忽甜忽苦的味道是这般揪人心肺。书到用时方恨少，而这情爱之事，当他一头栽进去的时候，也才后悔，早年为何不曾留心半分，不曾向兄弟们讨教过几许高招。
　　正满心懊恼的兀自捶胸之时，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间一家小栈门前。天色已晚，山间夜露深重，光线昏暗，可能还有夜行野兽，带着女眷行走山路到底危险。因此，夜宿投栈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选择。所以，田文昌停下了脚步，将段雪清从马上抱下，决定两人晚上借宿在此。
　　借着夜幕的掩护，他趁拴马的时候，偷偷的看了她一眼，见到她微微皱着眉头，走路时也有些一瘸一拐，神情看起来像是很不舒服，心头顿时一凛，不知道她到底哪里不舒服。想要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正犹豫的时候，就看见她走到小栈老板娘的身边，低声与她说着什么。那老板娘听了之后，也不管他，带着她就往屋子里头走去。
　　他毕竟是男人，不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有点什么小秘密。被老板娘给忽视了，也没有多在意，就自己给马喂草喂水。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脸色很有些难看的走了出来，身边却不见段雪清的身影。他忙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
　　“大姐，她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老板娘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他，目光中有些愤恨之意，脸上也露出很不善的神情，语带讥诮的说道：
　　“看起来还是个斯文的人，可怎么就做出那么狠心的事情来？你要还知道关心她，就不该那么对她。她是你媳妇，不是那些吃皮肉饭的女人们，叫你这么折腾，是要弄死她吗？！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老板娘毫不客气的一顿数落，让田文昌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他以前从不认识她，今日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就让这老板娘如此厌恶他，好似往日仇人一般。他莫名的追问道：
　　“大姐，您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老板娘见他还一副一脸茫然的模样，仿佛是在装傻充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你那媳妇的下面都被你弄的又红又肿，连大腿根的皮肉都破了，那血肉模糊的，把衬裤都染红了，我看着都心疼。你这男人怎么就那么狠呢？只知道自己快活，没想过女人的感受吗？她是个好女人，死活还不让我跟你说。我可看不过眼，再不敲打敲打你，我怕你媳妇非给你弄死不可！”
　　田文昌这时终于明白过来老板娘在说些什么，顿时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脑门，脸涨得通红，心跳如擂，笨嘴结舌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只是一个劲的摆着手，结巴着道：
　　“不是，不是，大姐，大姐，你，你误会了……”
　　“呸！什么男人啊！遇上这点事还想着赖呢！不是什么不是！怎么就没点担待？当初既然敢做，就该有胆量承认，否则还当什么男人？！哼！我看你媳妇一定是让猪油蒙了心，才会嫁给你这么个臭男人！要不是看在你媳妇的面上，我才不招待你这样的客人，早把你给轰出去了！哼！”
　　老板娘越看这张好皮相的脸，却越发觉得讨厌，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话刚说完，转身便丢下他，自己朝栈子里去，让小工帮忙张罗起晚饭的事情来。田文昌被老板娘的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人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突然抬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个大嘴巴，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山”来。
　　是他的错。这又是他的错。还说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安全无虞的回到昆明。没想到，竟是自己害得她受了伤。这一路又是翻山，又是涉水，他不该自己跟自己赌气，应该更早一些发现她的不适。不，是他应该更细心些，明知她身子娇弱，就该想到为她在坚硬的马鞍上垫上一副厚厚的毯子，这样，她就不会……
　　他越想越恨自己的无能，又往自己脸上狠狠的抽了几个耳光。原本还在栈里忙活的老板娘看见了他的举动，对他的厌恶之意稍有减退。见他越抽越恨，眼看着半边脸都要被打肿了，这才走了出来，叹了口气道：
　　“行啦，别再打啦。有这会儿工夫后悔，早干嘛去了？记住，以后啊，对你媳妇要体贴些。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一时没顾上也是有的。可再怎么着，也得多留个心眼。真要弄伤了她，将来生孩子都是要命的！那时，你就是把满嘴的牙齿给打掉了，都没用啦！
　　放心，我给她上了药了。这几天，你仔细照顾着，别再和她同房。过个三五天，伤口消了肿结了痂就没事了。”
　　“谢谢大姐。”
　　田文昌面对着老板娘，他不再否认什么，而是真诚的说出了此刻自己的肺腑之言。老板娘看他一眼，点点头，说道：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端上去和你媳妇在房里吃吧，省得她上上下下的麻烦。再说，楼下这都是木头凳子，不如床上软和。”
　　“谢谢。谢谢大姐。”
　　“你呀，也别谢我。还是该谢你祖上积德，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老板娘说完，又叹了一声，回身进栈里帮忙去了。田文昌低头想了想，默默的走进屋子，端起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大步的朝着楼上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