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12、第 12 章

　　“大哥，都准备好了。”
　　陈月庆嚷嚷着，兴冲冲的从外面跑进了屋子，却见到田文昌面色严肃的坐在桌子旁边，目光死死的盯着墙角，像是在发愣。他好奇的问道：
　　“大哥？大哥？怎么了？”
　　田文昌猛地回过神来，见表弟正满脸奇怪的看着他，忙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摇头道：
　　“啊，没什么，想点事情。都准备好了？”
　　“是，一路上该预备的东西都预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田文昌点点头，想了想，对表弟道：
　　“这事不能耽搁，越早启程越好，免得又生出旁枝末节来。这样，明天就动身。”
　　“啥？明天？这么快？就不能再过一两天？”
　　陈月庆苦着脸的大叫着，完全没料到表哥会有这个回答。田文昌皱着眉头横了他一眼道：
　　“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何必要拖拖拉拉的？免得夜长梦多。”
　　“这么快就送走，你倒真舍得。你就不怕人家跑到梦里来怨你心狠？早知道我就该说什么都没准备好了……”
　　陈月庆撅了撅嘴，小声的嘟囔着。田文昌听见了，盯了他一眼，斥道：
　　“胡说八道什么！赶快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你送她回去。”
　　“啥？我送？为啥要我送？”
　　陈月庆听了这话，一蹦三尺高，一下子从表哥的身前往后跳出去老远，嘴巴张的老大，好像活活被人硬塞了一个鸡蛋。田文昌似是早就预料到他的惊讶，瞟了他一眼，平静回道：
　　“你心眼多，头脑灵活，这一路那么远，别人送我不放心。”
　　“大哥，你是真傻呀还是没想明白啊！这多好的机会，从这儿去昆明，一路上又是山又是水的，没个十天半个月还真到不了。你们两个朝夕相对，不正好是你和七小姐培养感情的时候嘛，没准七小姐真就这么看上你了，然后可以发展出一段乱世之中的绝美爱情！何必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浪费了？”
　　陈月庆唱念俱佳的无限畅想着，越想越兴奋，就差插了翅膀飞起来。可他再兴奋，却架不住表哥向他投来的冷冷的目光。田文昌沉着脸，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看戏看多了，把脑子也看坏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由得着你尽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师长只说是暂时停止任务，没说从今以后就可以刀枪入库！醒醒你的白日梦吧！这件事情，没得商量。赶快给我滚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送她回昆明。否则，从今以后别叫我大哥！”
　　田文昌说完，完全不给表弟说话的机会，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二话不说的走了。陈月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不能表示抗议，只能苦着一张脸，呲牙咧嘴的往地上一蹲，抓耳挠腮的不知该怎么办好。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主意，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窃笑，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段雪清呆呆的倚在窗边，目无焦距的仰头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心情却低沉的如陷深渊。她知道家中的亲人那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必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肯定会想尽办法打听她的下落。她若安然回家，亲人们，尤其是爹爹和大哥，必定喜出望外。
　　可是，她若回了家，带回去那样的噩耗，爹爹和三娘，又如何承受得了？而她自己，又该怎么向爹爹、向三娘解释发生的这一切？如果三娘质问她为什么活了下来，她不仅无言以对，更无颜以对！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遇难的姐姐一家，想起了不幸夭折的安安与才刚出生仅几个月的妞妞，鼻子一酸，眼泪禁不住潸然而下。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慌忙用手背擦去了泪水，转身而对，见到田文昌走进了屋子。
　　田文昌一抬眼，就看见了她脸上未能全部擦去的泪痕，心中已是了然，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向她微微的躬了躬身，轻轻的说道：
　　“段小姐，此地已属前线，虽然暂时还未被鬼子占领，但毕竟危险，实在不宜久留。因此，我已安排好了人，明日一早便送你回昆明，以确保万无一失。”
　　“明天就走？这么快？”
　　段雪清喃喃地说道，脸上露出了难色。田文昌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想到她就此一别，再难想见，心中虽满满的不是滋味，但面上却丝毫未表现出来。他淡淡一笑，点头道：
　　“此去路途遥远，回到省城，路上还需不少时日。现在天气尚算合宜，若再延误，可能就要入秋。天寒之际在山间赶路，风餐露宿的，怕段小姐的身体受不了。因此，现在动身，时间正好。”
　　段雪清轻叹一声，怅然若失的往凳子上一坐，无奈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是啊，迟早的事情，再躲也是枉然。就这样吧。”
　　说完，又开始呆呆的看着窗外出神。田文昌一言不发的站在门边，看着她，静静的看了许久，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的一切全都细细的记在心上。他应该知足了，是的，知足。
　　能和段家的七小姐有过一段段的生死经历，又能够为伤心欲绝的她送去一点绵薄的力量，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陪在她的身边，让她重新振作起来，面对人生的劫难。这一切，都足以成为他今生最难磨灭的回忆，甜美的回忆。他今生已经觉得再无遗憾了，即使眼前的离别让他的心里很不好受，但，他真的知足了。
　　田文昌悄悄的离开了屋子，站在小院里，仰头望着头顶上那片蓝得让人发晕的天空，默默的在心里说：
　　“雪清，务自珍重。”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段雪清就已早早的梳洗好了自己，换上了田文昌从裴家大姐家那儿拿来的粗布衣裳，梳了个已婚妇人的发型，将自己打扮的尽量低调与平庸。她把田文昌为她准备好的一些银两细心的贴身藏好，身上的包袱中只存了些散碎的铜板和旧衣裳，静静的坐在屋子里，等着来人送她上路回家。
　　过了一会儿，田文昌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见她已经穿戴好一切，什么话都没说，从她手里接过了包袱，往自己背上一背，扭头就大步大步的往外头走。段雪清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很是奇怪，连忙跟着跑了出去，追上了他，好奇的问道：
　　“田长官，是你要送我回去吗？你昨天不是说，派了别人送我吗？”
　　突然，田文昌疾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头，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现在是我负责把你送回昆明去，你有意见吗？”
　　段雪清被他这副气得好像要吃人一样的尊容给吓了一大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摇头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打仗还有临阵换将的，更何况是送人！”
　　“可，可你是长官，要麻烦你送我回去，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段雪清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情极其不好，以为他很不情愿要大老远的送自己回家，连问话也变得怯生生的。田文昌一听，懊恼无比，而她娇软的嗓音又仿佛刺中了他的痛处，登时恼怒无比的大声说道：
　　“我有什么正事？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正事就是把你安全的送回昆明！”
　　他怒极，大步的朝前走，似有不愿再和她说话的意思。段雪清有些发蒙，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平时对她还算温和客气的田长官，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好像凶神恶煞一样。她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他的模样又不好再问，只能追着他的身影朝院子外头走去。
　　院子外头栓了一匹小滇马，个子虽然不高，但却四肢结实粗壮。这种马性格温顺，耐苦耐劳，最是适合走滇地山路，一般云南运货的马帮都喜欢用本地的滇马来运送货物，千百年来亦是如此。田文昌此刻已经背着包袱，拉着马缰，沉着脸，站在一旁等着。见她出来，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抱上了马背。等她刚坐稳，便牵着小马，朝村子外头走去。
　　段雪清坐在一颠一颠的马背上，紧紧地抓着马鞍，左右四顾，却见平素经常跟着田文昌身边的几个兄弟都不在，出于好奇与礼貌，她微微俯下身体，对着在前头牵着马却低气压十足的男人道：
　　“田长官，其他人怎么都不在？我要走了，想和他们告个别，谢谢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前头连头也懒得回的男人给打断了：
　　“告什么别？！你不用谢他们，那都是他们的本分！”
　　某人的火气如此旺盛，段雪清知道，看来她是招人厌了，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和她说话。于是，她识相的闭上了嘴，有些担惊受怕的坐在小滇马的背上，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两个人慢慢离开了这个高黎贡山山脚下的小村庄，一路向东，朝着省城昆明进发。

　　待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山间小道中，陆续开始有一个个的人头从树丛、屋后里钻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得开了花，全然是无法言喻的轻松。陈月庆第一个从树窝子上跳了下来，站在大榕树下，叉着腰，看着脚下那条蜿蜒着向前延伸的小路，得意的摇头晃脑，笑容之中满是算计成功的自得之色：
　　“哈哈，大哥，没辙了吧！这是营长的命令，你抗不了命了吧！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压死的就是你啦！”
　　兄弟们闻言都凑到了他的身边，其中一个嘻嘻笑着说道：
　　“臭小子，就你鬼点子最多！看把大哥气得，脸都歪了。别太得意啦，等大哥从昆明回来，看不扒了你的皮！”
　　陈月庆满是自信的说道：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等他回来，肯定会好好的谢我。你们好好想想，要是没我跑去营长那儿告密，营长怎么会指定让大哥去送七小姐。如果不是营长下了这个命令，大哥怎么可能和他心爱的七小姐度过这么长一段孤男寡女相处的时光？如果没有这段两人朝夕相处的时光，大哥要怎么才能和七小姐发展出一段荡气回肠的乱世爱情？要是没有这段美丽的爱情故事，七小姐还怎么当我们的大嫂？要是七小姐当不了我们的大嫂，还怎么给大哥养儿育女传宗接代？大哥在我的帮助下，顺利的娶到了老婆养着了大胖小子，难道还不感谢我吗？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他的话音刚落，其余兄弟们皆哄声四起，有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
　　“别如果可是，可是如果的说这么一大堆，你的这些推论，首先要建立在大哥愿意主动表白的基础上，再有就是七小姐也心之所向，他们两厢情愿，那你才有可能躲过这次剥皮大劫。否则，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还有可能会伤了大哥的自尊心。那时候，嘿嘿，你就赶紧把自己洗洗干净，等着大哥来剥了你那身猴子皮吧！”
　　“我不担心。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大哥长得那是一表人才，满腹学问，以前在思南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们，有哪个不喜欢他的？七小姐就是再出身富贵，那也是个普通女人。她绝对不会看不上大哥的，更何况大哥还救过她的命！
　　所以，我说，要么大哥打死不说，只要他开了口，七小姐绝对会答应的。然后两个孤男寡女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再这么干柴烈火一把，把生米煮成熟饭，嘿嘿，兄弟们，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就该当叔叔喽！”
　　“瞧把你美的！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美事！不知道咱们大哥的脾气秉性啊！他若是愿意开口表白，还用得着憋到现在？我跟你打赌，这一路上，肯定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大哥他是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干那种无媒苟合的事情！你啊，且等着大哥回来怎么收拾你吧！”
　　“你不了解大哥。他那人，什么都爱憋着，憋着，其实心里已经憋得都快要爆了，可偏还喜欢死撑。他为什么不敢自己送，偏要把我顶出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自制力太差，和七小姐在一起呆得越久，就越容易把握不住。只要有一点点外力，稍稍那么一戳，砰！绝对爆炸！到那时候，哈哈，哥几个，大哥可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喽，搞不好就饿虎扑食啦！”
　　“去你的吧，我才不信！大哥绝对不是那种人！”
　　“就是，就是。这次你这么耍大哥，还把他的秘密告诉了营长，嘿嘿，你惨了，你惨了，大哥回来一定要你好看。月庆啊，那时别怪哥几个不仗义啊，我们就一边上看好戏了哦！”
　　“这辈子，大哥还没被人这么耍过呢！哈哈哈，不过，也难得看到大哥这副吃了黄连的苦样，现在想想啊，还真有趣！”
　　大家想起刚才看到的大哥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表情，全都爆笑起来，也不管陈月庆还在一旁狗头军师似的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说着他的歪理。众人笑过了，勾肩搭背的回了村去，一路上边走边唱，很是快活。陈月庆笑看着兄弟们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去，微笑着向着那条出村的小路走了几步，晃着脑袋悠悠的自语道：
　　“嘿嘿，大哥，小弟我只能帮你帮到这儿啦，接下来就看你的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