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边情》大唐昭仪

11、第 11 章

　　陈月庆和一班兄弟们，吃完早饭，一窝蜂的挤在屋子外头的房檐下，一个个伸着脖子，争先恐后的往里面张望。他们不敢进去，因为承受不了大哥的怒火。可这群好事之徒们想要知道事情的经过，又怕被那股怒火波及，于是，只能躲在屋子外头，竖起耳朵听壁脚。
　　田文昌发火，与一般意义上的暴跳如雷完全不一样。他的火气，蕴藏于无形，自周身发散出来，形成一股极其令人心悸的低气压，足以让他身边的人感受到他的火气而心生惧意。自从把段雪清从日寇的手中救回，他就开始发散这种让人害怕的气息，令手下兄弟们，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陈月庆，都一个个避而远之，躲之不及。
　　此时的段雪清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麻衣裳，低着头，坐在长凳上，一语不发。田文昌站在她的面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露出的又红又紫的吻痕，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她事发之后到现在居然一语不发，这一切都让他心头之火烧得更旺。
　　他气息粗重的站了很久，直到自己觉得心火稍平之时，才勉强用平直的口气说道：
　　“段小姐，我记得几个星期前，我的人已经把你送出了腾冲境，也给了你盘缠，只要你继续向东走，很快就可以回到昆明。可为什么你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被鬼子抓去？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她低着头，默然无语，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他等了片刻，见她无动于衷，心头的火，就好像有人在用一把小扇子呼啦啦的扇着，越扇越大。他眯起了眼睛，继续不动声色的问：
　　“很多事情，你不想回忆，不想说，可以，我能理解。因为每个人心里总有一些触碰不得的伤疤，总有不愿意提及的往事。但是，你总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被鬼子抓去？我的人已经把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往东，还没有鬼子。你怎么会被鬼子又给抓回腾冲去？是路上遇到了鬼子的便衣？还是迷路走错了方向，误入鬼子的地盘？这一切，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答案吗？”
　　她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眯着眼睛的目光之中，开始慢慢地浮上一抹精光。他走近了她，在她的面前站定，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后，加重了口气说道：
　　“段小姐，请回答我的问题！我是守土有责的军人，保家卫国、保护国人的生命安全是我份内之事。当时救你，出于这份责任与道义，我绝无二话。但是，如果因为你任性的行为，使得我们伏击日军的任务失败，那么，你和助纣为虐的汉奸没有任何区别！别说我会救你，事后就是毙了你，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些话，他自觉已经很重了。但是，这样重的话扔给她，她却依然没有丝毫的反应，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僵在那儿，仿佛已然成了一尊雕塑。终于，她的沉默让田文昌一再压抑的怒火爆发了。
　　他如铁掌一样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她的后颈，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温柔，那样用力，仿佛正在制服一个死硬的鬼子。巨大的力量迫使她始终低垂的头不得不抬了起来，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却猛地绷紧了嘴，眼神也骤然变得柔软起来。因为，她苍白而素净的脸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她颤抖着双唇，抖动着的眼睫下，泪水还在汹涌不断的涌出。他的手，缓缓的放开了她的后颈，神色复杂的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怔着，直到他觉得他们之间如此近的距离，近的让他心里生出了几许暧昧，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肮脏念头，而那种念头的出现太不合时宜，甚至是亵渎了她。所以，他决定转身离开。或者说，是转身逃开。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段雪清，终于开口说话了，幽幽的诉说着一切，诉说着她走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仿佛是在无意的呢喃：
　　“姐姐给妞妞过百日，爹爹和大哥忙生意，其他几个哥哥们都不愿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三娘又不能出远门，所以让我代表家里去。我很高兴，因为平时爹爹很少让我去姐姐那儿。那时，我不知道鬼子其实离腾冲已经很近了，不，应该说，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带着家里带去的礼物，高高兴兴的到了腾冲，看到了姐姐一家。他们待我很好，对姐姐更好，所以，我为姐姐感到高兴。
　　在姐姐家住的那几天，我陪着安安玩，抱着妞妞玩，看到他们天真的笑容，无忧无虑的样子，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可是，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听说鬼子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也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姐夫去打听回来，说龙云家的大公子龙绳武一听说龙陵被占了之后就已经跑了，连县长也已经带着家眷逃了。腾冲几乎就是一个无人防守的空城，人心不稳，早就散成一盘沙了。
　　最后，姐夫决定，还是收拾东西离开腾冲，暂时避一避。我们听了，都很难过。毕竟要离开自己的家，走上逃难的路。而路的远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姐夫家的人很多，要带的东西也很多，收拾了好几天，直到鬼子不费一枪一炮就占了县城的时候，我们才刚从家里离开。
　　路上遇到好多从城里逃出来的亲友，大家就一起结伴而行。还以为离开已经是万全的选择，可谁知道在栗子坝的渡口那儿，我们走不了了。国军炸断了通往东岸的桥，听说了鬼子占领腾冲县城后，连最后渡河用的船也给沉了。我们生生地给堵在了河西岸，那么急的怒江水，没人能游过去，就算有，那也一定是水性好、体力好的男人。
　　我们一家老小，那么多人，想靠游泳泅河，怎么过得去？”
　　她说到这儿，眼中涌出的泪水越发的汹涌，嘴唇在不住的颤抖，甚至连牙齿都发出了咯咯的打颤声。她几次想要张开口说话，可好几次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双唇在徒劳的蠕动着，喉头发出几不可闻的哽咽声。
　　最后，她似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开始断断续续的诉说着后面那段她永远难以面对的惨剧：
　　“前有怒江，后有日军，进退不得。我们一家和几百个没有来得及渡河的乡亲们都挤在渡口边，没人知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这个时候，日军来了。他们像赶牲口一样把我们赶到了渡口旁的空地上，把所有的男人从人群中挑出来，抓了起来，十几个人一捆的绑在一起，用枪逼着他们往怒江里跳。有谁不从，就开枪打死。
　　姐夫和姐姐的公公，还有家里的男佣人们，就这么被抓去捆在一起，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排着队，等着日军把他们赶到汹涌的怒江里去。那些被赶下去的人很快都死了，有些是淹死的，有些是被机枪扫射打死的。很快，江里的水就被鲜血染红了。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那个时候，我懂了，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地狱。渡口那儿哭声震天，眼看着几百个活人，就这么变成了死人。那个时候，男人们被日军杀死了，女人们都害怕被日军糟蹋，为了自己的清白，她们成群成群的往河里跳。有好多人，还抱着小小的孩子。
　　站在岸上的日军一个个哈哈的大笑着，有些人还故意朝水里射击，他们把那些人当成了活靶子……我被吓傻了，拉着姐姐的手直哭。可是，姐姐却很镇定，把怀里的安安塞到我的怀里，让我趁乱赶快逃走。我不肯，我拉着姐姐想要和她一起走。可姐姐说，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死，也要和夫家的人在一起。但是，安安是姐夫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为姐夫家留下一条根。
　　我大哭，我还想要去抱妞妞。可姐姐却不肯，她说，我多带一个孩子肯定就逃不掉了。只要保住安安，她就死而无憾了。可惜妞妞这辈子投错了胎，她要和妞妞一起上路，送她回去，然后带着她重新投胎。她说，这辈子，她欠妞妞的，只能下辈子再偿还了……
　　眼看着姐夫和姐姐就要和我生死永别，我不愿走，也不肯走。最后，是姐姐以死相逼，我才抱着大哭的安安，沿着河岸边使劲的跑，使劲的跑。日军发现了我们这些沿河逃跑的人，他们拿枪打我们，好多人就这样被打死了。
　　我命大，总算带着安安逃了出来。不知究竟跑到了哪里，遇到了游击队，是他们把我和安安送到了河对岸。安全的河对岸。我求他们，求他们一定回去看看，看看渡口那里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后来，他们回来了，他们告诉我，全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
　　“别说了！”
　　田文昌听不下去了，是的，他不忍再听下去了。这种回忆，这种诉说，如同在她已经深重的伤口上又狠狠的洒了一把盐。原本就未曾愈合过的伤口，她在一点点的亲手撕开，将里面腐烂发脓的伤痕再一次曝露在他们的面前。纵是心肠再硬的人，也不忍听她继续说下去。何况，她是他爱着的人啊！
　　“安安受了那次的惊吓，很快就发起烧来。我不能让他出事，因为他是姐夫家剩下的唯一的孩子，因为他是姐姐和妞妞用性命保下来的根！我抱着他想带他立刻回家，回昆明，从此快快乐乐的长大，再也不要想起这么可怕的一天。
　　我走啊走，走啊走，可是，那么大的山里，怎么也找不到一户人家。我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药，到最后，我还迷路了，一连许多天，我都在山里兜兜转转，就是没能找到出山的路。
　　除了水和山里的果子，我再也找不到什么给安安吃。是我太傻，如果当时我请游击队大哥送我出山，一切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是我太笨，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可最后竟连路都找不到！他只有三岁，三岁！他应该平安富足的长大，而不是那么小，就孤零零的死在了外头，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是我害死了安安，耽误了给安安治病，是我没有照顾好安安，我对不起姐姐……”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田文昌断然的喝止了她机械而木然的陈述，想要将她从无尽的自责中拉出来。可是，她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还在继续说着，说着她的悔，她的恨，她的无用。终于，田文昌再也听不下去了，走到她的面前，双手牢牢的扶住了她的肩膀，用力的摇着她，仿佛想要将她从自责中摇醒。他对着她大声的说：
　　“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不论是谁，遇到那样的事情，都会受不了的。安安太小了，他还没有长大，没有长成一副足够健康的身体和心智来承受这一切！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那对你不公平！”
　　段雪清闻言，霍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田文昌，目光里有着难平的愤怒与哀怨，她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朝着他忿忿的叫道：
　　“公平？老天爷对姐姐公平吗？对安安公平吗？对所有死在栗子坝的人公平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他们，让他们不能好好的活下去，而要惨死在日本人的枪下？腾冲的老百姓做错了什么？日本人来的时候，连个能够保护他们的人都没有，任由百姓们被日本人鱼肉！公平？说什么公平？这个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她流着泪的控诉让田文昌沉默了，也让所有躲在窗外听壁脚的兄弟们沉默了。他们能说什么呢？大难临头之际，本该担负起职责的人都逃得一个不剩，本该拿起枪和鬼子战斗的人一个未见，白白的将一座大好的城池拱手让人，这样的事情，在整个大中国的土地上，发生的还少吗？百姓们就这么被丢给了全副武装又冷血无情的敌人，任人鱼肉。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冤，该找谁去诉呢？蒋委员长吗？
　　“我理解你自责的心情。但是，逝者已逝，你让自己永远沉浸在那股情绪中，还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这么做了，他们都能复活吗？难道你要为此而引咎自杀，才能消减、弥补自己心底里的那份罪责之心吗？”
　　“是！自从安安死了之后，我就不想活了。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姐姐一家十几口，都死了！可我呢，居然还完好无损的活着！我回去怎么向爹爹和三娘交代？难道我要告诉他们，爹爹，三娘，对不起，姐姐一家都被日本人给杀了，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他们。三娘，今后您就把我当成是亲生女儿吧，我来给您养老送终？你觉得我回去之后应该对他们说这些吗？我说得出口吗？！”
　　“糊涂！你死有什么用？你死有意义吗？你觉得死了就对得起你姐姐了？你以为你做的这一切，你姐姐泉下有知，她会高兴吗？
　　你错了！大错特错！你以为你姐姐让你抱着安安走，只是为了让你给你姐夫家留一条香烟吗？她那是让你有一个活下去的目标！她要你为了安安，为了她，努力的活下去！如果不是这样，你会从你姐姐身边离开吗？你一定不愿意走，一定会和她死在一起！
　　真正爱你的亲人，不是在你飞黄腾达的时候为你锦上添花，而是在你危难的时候，替你着想，关心你，愿意把生的希望让出来，让自己爱的亲人能够活下去。你姐姐产后不过百日，身体虚弱，又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如果要逃跑，她肯定跑不动，如果她和你一起逃，必定会连累你。所以，她选择了留下来，让你带着她的儿子逃，而不是自私的让你和她死在一起。那是她把生的希望，交到了你的手中。你要做的，唯一要做的，能够对得起你姐姐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好好的活下去，而不是肆意去挥霍她留给你的生命希望！”
　　田文昌一字一句的将这些话迎面砸了过去，想要用这些狠话砸醒这个仿佛再也走不出自责与悔恨怪圈的傻瓜。他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的砸在她的脸上，如同一把榔头，砸开了她不愿面对的现实，让她看到了姐姐临死前最后的心意。而正是这样惨痛又悲情的现实，砸得她觉得头晕目眩，心如刀绞。
　　那是她的姐姐啊，从小就被爹爹忽视和遗忘的姐姐啊！可是，即便如此，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嫉妒过，始终温柔的、敦厚的对待每个兄弟姐妹，包括她这个倍受爹爹和大哥疼爱的小妹。
　　姐姐出嫁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学生，怎么也不舍得姐姐远嫁，嫁到离昆明那么远的地方去。姐夫家派人来迎亲的时候，她去和爹爹闹，死活拦着姐姐的车不许走，最后是姐姐自己走下车，替她擦着眼泪，强忍着眼泪，笑着对她说，姐姐一定会很幸福的，小七不要担心啊。姐姐就这样走了，自那以后，好多年，她都没再见过姐姐，所有的消息也都只是听三娘说：姐夫待姐姐很好；姐姐怀孕了；姐姐生了安安；姐姐又有了；姐姐生了妞妞；姐姐要办百日宴……
　　可是，可是，她和姐姐重聚，不过才短短十几天，还有好多话，还多事情没有和姐姐说。她还没吃够姐姐做的大救驾，还没能尽情的依偎在姐姐的身边撒娇、胡闹，姐姐就已经不在了……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笑着说，要好好活下去，回去替我向爹娘磕头，我娘就要靠你多费心照顾了……
　　想到姐姐最后的容颜，最后的话语，段雪清只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承受这股发自心底的痛。她痛得佝偻起身体，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抓着自己胸口处那不断传来的痛意，叫着姐姐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切异常，听得屋里屋外所有的男人们都忍不住要红了眼眶。
　　田文昌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充满了怜惜与酸楚。他缓缓的蹲下身体，张开自己的双臂，将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的身体抱进了自己的胸膛。他用力的搂紧了她娇小的身躯，用自己的体温与热力向她源源不断的传递着自己的力量与关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放任她在自己的胸前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