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伊始 第四 ...


  •   第四章伊始

      墨宛十四岁了,亭亭玉立,眼波撩人,出落地越发灵秀。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礼,爱笑。可是亲和之中,掺了写疏离。小时候的她,总是挂着深深的梨涡,现在更多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淡漠。
      墨宛已经初二,成绩依旧优异拔尖。
      “女孩子家,书没必要读那么多。尤其我们这种穷人家。高中大学什么的,学费真是压死人。”靳秀每次看到满分的卷子,都不会骄傲和表扬,只会不耐烦说这一番话。
      墨宛懂妈妈的苦衷,所以不反驳,每次只低着头掰着手指。
      她知道念书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怀着珍惜的心情更加用心的学,在最后的时光里。
      墨宛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女生都嫌她太穷又太漂亮,男生觉得她老是不搭理人只知道做题很无趣。
      墨宛还是时不时响起乔三,都五年了,如果还活着,也应该十六岁了吧?
      她举起右手,站在墙角,比了比高自己一个头的高度。
      会长到那么高吗?会和班上其他男孩子一样长胡子了吗?声音会变吗?
      如果还活着,这是假设而已。
      也许他永远只有十一岁,更大的可能是这个。
      墨宛的脸上不自觉滑下两行清泪。
      自从十岁起,他就再也没去过那间平房。上学买东西也总是绕远道走。
      乔三,明明以前我也是一个人,可我还是开开心心的。为什么,你来了又走之后,我的生活回到了从前,我却不能回到以前了呢?
      乔三,我好想你,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你真的是去天国了吗?

      十四岁的生日,靳秀送了一辆破自行车给女儿。
      墨宛开心地在弄堂里跑了两圈,对妈妈说了无数次谢谢。
      靳秀看她那么高兴,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她看着墨宛一天天长大,出落的越来越标致,举手投足间,优雅清逸的气质与生俱来。
      墨宛从小到大都是那么乖巧懂事,即使自己那样近乎虐待,也从不抱怨,从不记恨。记得有一次,靳秀高烧不退,家里又没钱了。墨宛旷了三天课,串了两个通宵的珠子,挣了一百多块钱。她痊愈醒来后,墨宛正趴在床沿睡着了,十指肿成了香肠,眼圈也红红的。桌上是买来的感冒药,米缸里是小小的她扛回来的米,锅子里还有煮好的稀饭。
      靳秀不止一次这样想,即使她亲生的女儿,也未必能够做到像墨宛对自己这般好。
      但每每想到丈夫墨仁的枉死,她又把对墨宛的疼惜抛之脑后。

      墨宛从小就聪慧过人,张叔叔稍加指点,她就可以很稳地骑自行车了。
      那个周六,墨宛刚学会骑车,就骑出了弄堂。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骑过洪溪,横穿小镇,有时候没有目的地的时候,到达的地方往往是心之所向。
      停下时,她看见路旁是那间空了四年的平房。
      墨宛单脚支地,停了好久。最终还是下了车。
      既然来了,就看看再回去吧。
      她用食指轻轻一点,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看见那个破败的床榻,乔三曾经每天都是在这里睡觉的吧?
      她走过去,犹豫再三,还是缓缓放下一个手掌大的布包,里面放着那个创可贴。这四年里,每天她都带着那个布包,有时候,甚至必须握着那个布包,才能睡着。
      就当是死了吧,无论活着与否,对她而言,乔三都是死了的人了。

      她掩上门,深深看着被白蚁蛀空的门,诀别一般,深呼吸,转身。

      这时,她看见一辆钢琴一般黑色光亮的轿车刚好停下,三个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在他们的保护下,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往这里走来。
      她穿着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上是浅灰色的手套,腕上的手表被冬日正午的阳光折射出耀眼光芒。
      墨宛一晃眼,再看清时,她被一个着西装的男人粗鲁推到地上。
      墨宛对此有些生气,但看到那辆轿车的那一刻,她如鲠在喉,只是默默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就要路过那家包子店,打算再尝尝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猛然发现,那家店早已关了。紧闭的木门和木窗。
      脑海里猛然回想起,那晚,路灯下一起吃着包子馒头便已满足幸福的他们。
      脸上带伤的温柔的乔三,再也回不来的乔三。
      “啰嗦。吃个包子都这么麻烦。”
      她不顾自行车倒在地上,冲上去,疯了一般用拳头拼命砸木窗。手掌都红了,被糙木砸出血丝。可是依旧无人来应。
      双眼泪如雨下,俨然一个疯子。杏眼突然大睁,像是发现什么似的,撒腿就掉头往回跑。
      她冲到屋内,见人就用力推开。当看见床榻上那个布包仍旧安然放着,她破涕为笑。
      她小心翼翼握在掌心,那是她这辈子唯一温热的记忆。
      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本想上前教训墨宛。那女孩从来都是被宠溺着,这样被大力推开还是第一次,她也本想给这人一点教训。
      但看见她那好像什么东西失而复得的喜悦,那慌张的眼神和安心的眼神交替,明明眼睛里的泪像是流不尽,可脸上却洋溢无比幸福的笑容。真像是一个神经病,一个美丽的神经病。
      女孩子的心都是柔软的。
      “算了,我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呢。”

      墨宛最后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弄堂的。
      她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凄然地微笑。
      乔三,你在那里还好吗?我不会再把你丢掉了,我也不会再因为你伤心了。
      初春的枝头有喜鹊飞过,树叶发出了沙沙声,像是对墨宛的内心做出回应。

      哐当——
      什么散架了的声音。墨宛看见弄堂里堵着一群人,她趟车,赶紧骑了过去。

      妈妈!地上是散落的虾干和木架。

      那是妈妈抓了好几天的虾,过几个月晒干可以赚不少钱。
      穿着西装的男人,踩着漆亮皮鞋碾过那些虾米,将一叠粉色钞票砸向靳秀的脸。

      “妈妈,你们干什么!”墨宛冲过去抱着瘫坐在地上的妈妈。
      “这点钱,赔这些垃圾足够了。”男人不屑地扫了地上一眼。
      墨宛认出他们是刚刚在乔三家遇到的人,推倒自己也就算了,现在还欺负妈妈侮辱妈妈。
      “墨宛,他们把车开进来,弄堂太窄所以才撞到架子的,你别惹事。”
      “那你怎么会摔倒!”
      “我——”靳秀受不住墨宛此刻锐利气愤的眼神,“我想上去理论,那个穿西服的男人推了我一下。不过,没事啊,摔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气的肩膀直抖,胡乱捡起地上一张张大钞。
      是啊,她们是穷,这捡起的一张纸钞就够她们吃小半个月了。
      可是就因为这样,便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除去那些钱,他们都是一样会哭会笑会死的人。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高人一等!
      弄堂里的人,包括靳秀,都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墨宛捡起所有的钱,咬牙切齿,用力撕得粉碎。
      他们当这钱是垃圾,难道她和妈妈就得供起来当成宝吗!
      “还给你!我们不稀罕!”墨宛冲上去,朝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女孩的脸上重重砸去。
      她知道,一切都是她的意思,那些穿西服的男人都听命于她。
      白衣女孩没有破口大骂,拧了拧眉,瞪了墨宛一眼。
      “去把备用的那件皮衣拿来,这钱砸的我脏死了。”
      男人鞠了一躬,便打开了后备箱。
      女孩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香槟色的纤薄羊绒衫,套上那件皮衣,整个人都利落了起来。弄堂里的人都嗟叹,那皮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那边就是洪溪吧,去那里看看。”女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眉梢上都是欣喜颜色。
      “是,嘉宝小姐。”三个男人异口同声答道。
      “不用开车,我自己走过去。你们不要跟来。”米嘉宝说。
      “是,嘉宝小姐。”

      嘉宝?

      靳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看到米嘉宝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眼里顿时泪如泉涌。
      名字一样,只要看一眼长相就知道,她是她的女儿。
      瓷白的肌肤,黑葡萄似的眼睛,穿着昂贵的衣服,长直发如绸缎。
      她漂亮的女儿!当初,还只是个皱巴巴的婴儿呢!
      她颤巍巍站起来,跑到嘉宝面前。
      沉浸在十四年再见到女儿的狂喜情绪里,又哭又笑望着嘉宝,抓着她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孩子,我是你的——”
      嘉宝突然被这个女人拦了去路,本就不悦,看她那副又哭又笑的癫狂的表情,不禁惊恐往后退了好几步。
      西服男人扒下抓着嘉宝的靳秀,靳秀也似乎平静下来。
      “我的孩子,知道你长得这么好,知道你过得那么好,就够了。”靳秀心想。
      “今天真是倒霉,早知道应该多带几件衣服的。”嘉宝拍拍被靳秀抓过的地方,嫌弃厌恶地说,“真脏。”
      她理了理着装,便朝洪溪走去。三个西服男遵循先前的命令,坐进了车内。
      墨宛顾不上之前的羞辱,因为她看见妈妈突然变得很奇怪,时哭时笑的,像是得了怪病一般。
      嘉宝说要去洪溪?
      “墨宛,妈妈去洗衣服了。你把毛豆给剥了。”靳秀胡乱抓了个脸盆交代一句就走了。

      “哦。”墨宛拿了个瓷碗,坐下边剥豆子边想:“妈妈今天怎么了?这么怪。”
      她突然想起,那些衣服都是昨天自己才洗过的,赶忙朝洪溪追去。

      震桓,这就是你说的洪溪吗?
      你就是在这条溪边生活了十二年吗?如果时间来得及,真想画下来寄到英国去。
      让你看看,这四年里,洪溪究竟有没有变。

      嘉宝张开双臂,感受这大自然的风,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就仿佛是被这风吹着后退似的。
      轻轻拥抱我的风,请告诉我,你是否也曾同样拥抱过我的震桓?

      当心!
      啊——
      背后像是被用力推了一下,嘉宝摔倒在地上,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泥。
      “谁啊!”
      哪个混蛋这么煞风景,还让她沾了一身泥!她一定让侍从好好款待那家伙一番。
      倏地转头,嘉宝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银灰色面包车下,一个妇人头破血流,地上的红色液体正在往四处蔓延。
      刚才,是她救了我?是我,害死了她?
      不!不是的,是面包车司机的错!
      她踩着小羊皮靴往面包车跑去:“下来,开车的给我下来。”
      面包车上没有人下来,看她追上来,立即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嘉宝瞪大眼睛,在初春的风里瑟瑟发抖。
      “妈!”墨宛看见血泊里的妈妈,疯了似的冲过来,一只鞋掉在路中间。
      是刚才的女孩和她妈妈。
      她那样无礼的羞辱她们,她还救了自己,她还替自己去死?
      “不是我,我只是没看见路上的车,她自己冲出来救我的。”嘉宝没有底气地说。
      墨宛抬头,不是先前震怒的眼神,而是无助绝望地看了嘉宝一眼,抱着母亲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嘉宝慌乱内疚,掏出手机:“你们快点到洪溪这边来,快点打110,120,这里出大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嘉宝蹲下来,看见那张还带着笑容的沉睡的脸,不知道怎么了,心里莫名也变得无比疼痛,跟着墨宛大哭起来。

      “不要哭。不要怪那个女孩,是妈妈自己要救她的。”病床上的靳秀面无血色,嘴唇都白的跟墙壁似的,“从此你一个人要乖乖的。所有的钱都在床头柜里。”
      “妈妈,你不要走。”墨宛的声音早已哑了。
      “别怕,妈妈以前对你不好。走了说不定你还好过些。”靳秀真心愧疚。
      她突然发现什么,看着眼前的孩子又心生犹豫,最后无力闭了闭眼,开口:“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你爸爸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
      “什么?”墨宛擦了擦眼。
      “我们家的仇人是一个叫邱慧笙的女人,是她害死了你爸爸。”
      对不起,墨宛。
      “孩子,妈妈从小对你不好,也许今后你会发现妈妈对你真的一点也不好。”靳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不过看在妈妈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到时候要原谅妈妈。”
      “妈妈,我不怪你。我们家穷,干那些活也是我应该的。”
      靳秀看了一眼墨宛,她还是那么懂事,那么乖巧,那么心疼这个天底下对她最坏的“妈妈”。
      邱慧笙,如果你的女儿不是这么好的孩子该多好。
      靳秀摸了摸她的头发,从没护养过,却那么乌黑浓密,柔软顺滑。

      “对不起啊,宛宛。”

      说完,便闭上了眼。
      再也睁不开。

      “妈妈!”

      为什么,这时候叫我宛宛!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
      原来无论我多懂事,多爱你们,你们都还是会离开。

      接下来的一辈子这么长,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该怎么走完?

      墨宛在去世了的妈妈的床前,眼里的泪水像是永远流不干似的。她用右手去锤左胸,边锤边哭,心里疼得呼吸都困难。眼睛像有是一条河,永远在流淌。

      墨宛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医院。她只记得,已经傍晚了,天在下雨,很大的雨,很冷的雨。
      她站在门诊前,看着雨幕重重,灵魂仿若抽离。
      身旁走来一对夫妇,他们各牵着孩子的左右手。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五六岁的年纪。
      “爸爸妈妈,我要吃肯德基。蛋糕,披萨。”奶声奶气地撒娇。
      “晴晴乖,刚做好阑尾手术,不能吃这么油腻的。”妈妈蹲下来,哄她。
      “不嘛不嘛!我都在医院憋了半个月了。”
      “晴晴听话,如果晴晴一个月内做到不吃这些的话。三月份,爸爸带你去香港迪士尼玩好不好?”爸爸也蹲下来,眉目慈善。
      “那——”小女孩骨碌碌转着眼,“那,妈妈也要陪我一起去。”
      妈妈刮了刮小女孩的俏鼻,笑容像是浸了蜜:“那是当然啦。”

      那么温馨的场景,却让寒夜里的墨宛觉得愈加冰冷。

      邱慧笙!
      如果她不害死爸爸,这辈子我应该可以和普通女孩一样吧?
      爸爸赚钱养家,妈妈照顾家务。放学回家,就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吃好饭,爸爸就去沙发上看报,妈妈就围着围裙在厨房洗碗,而自己进房间写作业,不会的还可以请教爸爸妈妈。
      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对一切都不抱怨。她永远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亲和友善,一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样子。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都很难受,她常常会在晚上哭。
      母亲不喜欢自己,她哭过。被同学笑话,她哭过。被煤渣烫伤,她哭过……
      而哭过之后,总是笑着。因为老是哭哭啼啼的孩子,应该更不招人喜欢吧?
      可是有什么用呢?
      对乔三,对妈妈,她从来都是笑着的,可最后呢,还不是都离开了。

      笑,太累了。
      今后都不想再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