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晚》渠上白鹤

3、邻班班长叫乔三 弄堂旁有条

　　弄堂旁有条溪，那条墨宛常去洗衣服的溪，名字叫做洪溪。
　　附近有一所洪溪小学，镇上的孩子不多，基本都在那里念书。
　　二年级只有两个班，每个班只有四十几号人，二年级的学生学习任务不重，常常有很多活动和比赛。
　　跳大绳比赛，拔河比赛，合唱比赛……每次二班的班长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鼓舞班上士气，一股不赢一班不罢休的气势。
　　墨宛是二年一班的班长，自然不能输人一截士气，好在她声音自幼清亮，喊起来虽没二班班长响，但是气势不分上下。
　　二班班长是个男生，比墨宛高出一个头，剃了个平头，眼神常常是充满敌意，像是一头护食的豹子。
　　后来墨宛听同班同学说，隔壁班长名字叫乔三，之所以对一班那么不友好，是因为一班中有人嘲笑过他的名字。
　　乔三。
　　张三李四，阿猫阿狗的名字。嘲笑者也不算有多刻薄。
　　但墨宛，似乎能够理解乔三的心情，从此和二班“兵戎”相见的时候，墨宛不再像以前那样激昂地杀对方锐气，她面对乔三那宛如利剑的眼神，并不害怕躲闪，反倒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心疼。
　　清明，路上不出意料地冷清。弄堂里也不像平时有那么些人来来往往。
　　靳秀做了青团上街卖去。这么些年，靳秀要么打打零工，要么替人做些串珠子的活计，逢年过节卖个白兰花包个粽子，收入虽不稳定但还是可以勉强度日。
　　小小的墨宛抬着一个与自己极不相称的塑料脸盆去溪边洗衣服。
　　大多人都去扫墓了，她本以为今天的洪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她打算边洗衣服边练练合唱的曲目。
　　可到溪边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瘦削的侧影。
　　衣服很破很旧，短短的头发也蒙了一层灰似的。可即使这样，走在人群，他还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少年。因为他有一双明亮锐利的眼，一张难掩英气的脸。
　　平头少年的破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手里拿着石头玩着水上漂，要不是溪面太窄，肯定可以多打几个漂的，他不满的撇撇嘴。
　　那个平头少年，是乔三。
　　“乔同学。”
　　自从知道嘲笑事件，墨宛就打算如果有机会和他说话要这样叫他。
　　实际上没有关联的他们，除去以班长身份针锋相对，墨宛这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乔三闻声偏头，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打水上漂，没看见墨宛似的。
　　墨宛也不恼，就自顾自洗起衣服来，没再走近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多小时后，墨宛洗好了。
　　乔三还在打水上漂，没有离开。
　　“乔同学，我衣服洗好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这天看着好像快要下雨了。”
　　“啰嗦——”乔三嘟囔了一句，墨宛隔得太远没听见。
　　墨宛抬着塑料盆站起来，可是蹲的太久，早饭又吃的不多，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噼里啪啦——
　　手里拿着石头的乔三看墨宛摔了跤，踌躇片刻后，立刻跑了过去。
　　握着她的手臂，才发现墨宛原来这么瘦。扶起她，找了块稍大的石头，垫了张报纸让她坐下，帮她捡回脸盆，好在衣服没有甩出脸盆，不用再洗。
　　墨宛坐了一会儿，有了力气，甜甜一笑，仰头对乔三说：“乔同学，谢谢你。”
　　“啰嗦——”乔三红了红脸，似乎他只会说这一句话。
　　“乔同学别站着，坐会儿吧。”墨宛拍了拍她旁边，石头很大，可以坐下第二个人。
　　乔三看着墨宛那两个梨涡，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不出拒绝。
　　墨宛不再说话，只是远远看着洪溪另一边那片茂密的树林。笼着一片清明的水雾，恍若仙境。
　　两人沉寂。墨宛却不再开口，乔三后悔当时鬼使神差坐了下来，这下走也走不成。
　　他看了看墨宛那张安宁的侧脸，心竟然宁静下来。
　　他一直知道隔壁班那个班长叫墨宛，成绩好，长得漂亮，亲和，善良，总爱笑。除了成绩好，他的一切描述都是她的反义词。
　　“为什么不叫我乔三？老是乔同学乔同学，真麻烦。”
　　“什么？”痴迷于风景的墨宛这才回了神，“啊，那个啊。你不是不喜欢乔三这个名字嘛。”
　　被人提了痛处，乔三一言不发，眼神里重新有了豹子那般倔强的光。
　　“不过，看你不介意的样子，我今后还是叫你乔三好了。不过乔三这名字也没你想的那么差劲啊。”
　　“少笑话我了，原来你和你们班那些人一样。我还当你是什么好人！”乔三愤愤站起来，拍拍屁股要走。
　　“乔山，等等！”墨宛也急忙站起来。
　　乔山？乔三满脸狐疑。
　　“你看那边——”墨宛指指远处的山峦，“乔山乔山，像大山一样巍峨，像大山一样雄伟，男孩子以“山”字为名，再有意义不过了。”
　　乔三好气又好笑，这丫头语文怎么考得98啊！
　　“过来。”
　　乔三拣了个石头，蹲在在地上划来划去。
　　扔开石头，拍了拍手，叉着腰：“你看清楚，是“三”不是“山”，是平舌不是卷舌。”
　　墨宛走到一旁，左手食指点着腮帮，恍然大悟状：“是“川”字啊，川是大河的意思，乔川也是一个好名字啊。”
　　乔三看着装傻的墨宛，无语得嘴角微微抽搐，但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你看。乔三这个名字，念起来像乔山，写起来像乔川。大山大川，祖国山川。巍峨如山，潇洒如川。意义，气势都有了。你们家人真有文化，取了个这么好的名字”
　　乔三盯着墨宛看，她滔滔不绝煞有介事，是为了安慰自己吧？这套说辞是即兴而起还是先前想好的呢？
　　说完名字论的墨宛被盯得不好意思，双手摸摸脸颊，没脏东西啊？
　　乔三看着眼前这个大眼扑闪的女孩，平生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
　　因为平生第一次，有人在乎自己的想法，有人为开解自己费了些心思。
　　“墨宛。”
　　“欸？”墨宛这才发现原来他是知道自己名字的。到底后知后觉了，自己不是一直知道乔三的吗？他有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呢。
　　“墨宛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比乔三还要好听。”
　　乔三说完低头看她，相视而笑，墨宛第一次发现那双有着豹子一般的凶光的眼睛，其实原来是一双那么温柔那么清澈的眼睛。
　　视线里的对方渐渐变得模糊，自己的眼睛渐渐难以睁开。
　　因为，下雨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她们没有忙着躲雨，仍旧看着对方，更用力地笑着。

　　——乔同学，我衣服洗好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这天看着好像快要下雨了。

　　“喂，墨宛，你其实是巫婆吧？”

　　说着她拿起脸盆，他替她打伞。

　　清明，纷纷的雨。溪边，缓缓的人。平头少年，梨涡少女。
　　清明的天气不算暖，南方的湿冷寒气更是直戳人骨，穷孩子都是挨冷惯了的，一件破衬衫，一件烂棉絮做的薄袄足够了。在他们的眼里，衣服只是用来遮身避体的，与装扮，御寒无关。
　　虽然贫穷，平凡，坎坷，但不能否认，八岁的她已经清丽灵动，十岁的他也已经周正英俊，两人在洪溪旁，在轻柔的雨幕里，与这山这天这地这片绿野，构成了最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