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晚》渠上白鹤

2、弄堂里的女孩 “墨宛，墨

　　“墨宛，墨宛！”弄堂里一个发髻凌乱的妇人拿着蒲扇粗鲁地吼着，“这死丫头又逃到哪里鬼混去了！每次让她做点活都找不到人！”
　　“妈，我回来了！”弄堂的尽头，出现一个扎着整齐马尾的女孩笑靥如花，一蹦一蹦向靳秀跑去。
　　“宛宛回来啦”摆着修鞋铺的刘大爷笑盈盈，看见她烫得通红的小手，脸上满是不忍“下次到刘爷爷这拿点木炭，别去捡什么煤渣了。”
　　“这天快入九了，还是刘爷爷留着用吧。我放学路过就去捡点，刚好还暖手了呢。”
　　八岁的墨宛是附近弄堂里最漂亮的孩子。眼睛弯弯的，月牙似的，特别讨人喜欢。笑着的模样让见着的人都如沐春风，弄堂里的长辈都喜欢这个活泼漂亮的小姑娘。
　　“宛宛比我那个熊孩子不知道强多少倍了。”推着自行车上班回来的李阿姨心疼地说，“我看那小手烫的都肿了，真不明白靳秀那人怎么这么狠心！”
　　“是啊，我特别怕看宛宛那孩子笑。”刘大爷推了推沾着鞋油的镜片，“才刚上小学，多懂事的孩子啊，怎么摊上这么个妈！”
　　李阿姨看着墨宛背着从她家讨去的原本要丢掉的书包一蹦一蹦的背影，鼻子一酸，摇摇头回家了。
　　“妈，我放学就去捡煤渣了，捡了好多。”墨宛没有一点抱怨，反倒一副很得意的神情。
　　靳秀接过她用旧衣服捧着的煤渣，对女儿的乖巧视而不见：“下次回来前，把脸和手在溪边洗干净了。本来就难看，你好意思这副德行走在街上，可别丢我人。”
　　有一块煤渣掉在地上，靳秀随意踢到一边。
　　“知道了。”墨宛嘟着嘴低下了头，随后跑进屋，放下书包，自觉地端着盛满脏棉袄的衣服就往溪边跑。
　　“宛宛，把衣服给我洗吧。张叔叔家刚添了洗衣机。”走出门给狗狗喂饭的张医生说。
　　“谢谢张叔叔。”墨宛笑着说，“我还是——啊——”
　　墨宛刚刚边跑边回头和张叔叔说话，一不小心脚下绊倒了，衣服和水摔出去，红塑料盆裂了个大口子，看样子不能用了。
　　“宛宛——”张叔叔放下狗饭，让狗狗自己吃，赶忙跑了过来，“给张叔叔看看，伤到哪里了？”
　　“我没事。”墨宛的笑终于从脸上消失了，她缩了缩手，看到一旁的红塑料盆，眉头皱了起来，神情内疚自责。
　　从墨宛那双黑漆漆的月牙眼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滚下来。
　　张医生看见那双又是被煤渣烫伤，又是刚刚摔在地上擦伤的血肉模糊的小手，顿时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看她哭成泪人，这样的伤，对于那么小女孩来说，确实太疼了。
　　“都，都怪我，害妈妈又要浪费钱了。”墨宛一抽一抽，哭得太厉害，好不容易凑满一句整话。
　　张医生的心像是被什么抽了一鞭，医院工作本就心肠比一般人硬，可看到这样懂事的宛宛却不能不心酸。
　　“宛宛乖，宛宛不哭。都怪张叔叔不好，要不是张叔叔和宛宛说话，宛宛也不会摔跤，脸盆也不会破，张叔叔刚好有个新的，送给宛宛好不好？”
　　“不，不行。都怪宛宛自己走路不小心，宛宛不能随便收人东西。”墨宛站起来，张医生这才看见她的棉裤也摔破了，摔破了才发现那裤子竟然那么薄。
　　刘大爷也停了手上的活计，下楼扔垃圾的李阿姨也关切地凑了上来。
　　“我说什么声音这么吵呢！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把脸盆摔了！”系着围裙的靳秀举着锅铲冲了出来，推开刘大爷和李阿姨。
　　“好你个墨宛，嫌你妈钱多是不是，把脸盆摔成这样你本事儿挺大啊！还把裤子摔破了！都八岁了，路都走不好啊！”
　　说完，靳秀就要拿着油油的锅铲朝墨宛的头重重砸去。
　　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拦住靳秀。李阿姨护着哭着的墨宛，抱着她，抚着她的头。瞪着对女儿近乎虐待的靳秀，眼里都是责备。
　　“靳秀啊，宛宛还是个孩子。你不能这么对她！”刘大爷用沙哑的嗓子喊。
　　“我的孩子，我爱怎样你们谁也管不着。”靳秀比刚才冷静了些。
　　看着李阿姨怀里畏畏缩缩的女儿，她面无表情：“过来，到别人妈的怀里干嘛！老娘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别人几句好坏就哄过去了，你这丫头真没良心！”
　　墨宛看着妈妈冷冰冰的眼，还是不敢离开李阿姨的怀抱。
　　“墨宛，你给我过来！再不过来有你好受的！”
　　面前是自己的亲生妈妈，皱眉瞪眼叉腰，目露凶色，抱着自己的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李阿姨，那么软那么暖，她从没被那个夜叉似的母亲如此温柔相待。
　　墨宛有时候，都忘了孩子该在最亲的妈妈哪里得到怎样的疼爱。
　　“妈妈，对不起，我把脸盆弄坏了。”她离开了李阿姨的怀抱。
　　靳秀冷冷瞪着她，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着，那个模样就是活了大半辈子的刘大爷都有点畏惧。
　　墨宛捏捏母亲的衣角：“妈妈不要生气。墨宛错了，下一个月的衣服都让我来洗。我会捡更多的煤渣。裤子补补就可以再穿的，你看墨宛脸上胖嘟嘟的，墨宛不怕冷。“
　　墨宛，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月牙眼又弯弯的了。
　　墨宛只是脸上有点婴儿肥，身上都是皮包骨头，穿着棉衣都比一般孩子小三个号。
　　墨宛说不冷的时候，明明身上发着抖，声音都磁了，破了的裤子露出的膝盖都冻红了。
　　靳秀再狠心，看见这样乖巧懂事的墨宛，也还是心底一疼。
　　邱慧笙，你这个冷酷的贱人的孩子，怎么会让人这么暖！
　　“好了，妈妈不怪你，回家吃饭。”靳秀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没有露出哽咽的声音。
　　刘大爷一行人，摇摇头，回到原来的位置。

　　妈妈，你知道吗？别的同学都穿着崭新的棉衣，三天一套的换，别的同学放学回家就可以看电视写作业，别的同学周末可以去动物园水族馆，别的同学过年过节有爷爷奶奶舅妈伯父的门可以窜。虽然我只能穿缝了三遍短了一截的旧夹袄，虽然我一放学就得跑得气喘吁吁去捡煤渣，虽然我周末得在家忍着眼睛痛串珠子挣钱，虽然我除了妈妈一个亲人也没有也不敢问，但我还是不讨厌妈妈。
　　因为，我爱妈妈啊。
　　妈妈，你叫我干多少活我都乐意，只是可不可以，就一次，像刘爷爷李阿姨她们那样，叫我“宛宛”
　　学校里那些讨厌我，瞧不起我的老师同学，都叫我“墨宛”。
　　而如果世上和我最亲的妈妈和他们一样，那样冷冰冰的叫我“墨宛”的话，我真的不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