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旅》绿藻球

6、乌狄妮（三） 又是那个早

　　又是那个早上那个梦，自己站在河水里，看着水面那张诺玛的脸，可为什么，明明她的脸在水里，自己却能看出来她在哭泣……
　　彼得努力睁开眼睛，朦朦胧胧间看见的东西立刻叫他完全清醒过来。就在离自己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诺玛，那个化成“水人”的姑娘正漂浮在半空中，许多大大小小的水珠围绕在她身边，她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她的左右，马克和安娜被一些由水变化成的藤蔓束缚着。
　　彼得挣扎着要起来去帮助他们，可是一边肩膀被死死按住了。
　　“瑞安！你这是要干什么！诺玛会杀了他们！”怒火在胸口翻腾，彼得尽力克制自己不大声冲瑞安吼起来，他到底想怎样！
　　“只有安娜会死，小彼，听我的，就呆在这里，别插手。”瑞安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他指着前方，说：“这里是河边，是诺玛的地盘，只要你听我的，就只会死一个人。”
　　彼得确实看到了诺玛身下被月光照耀着的河流，但这不能让他听瑞安的话就呆在这里。而且，只会死一个人？他什么意思？彼得揪住瑞安的衣领，咬着牙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瑞安并没有因为彼得差劲的态度发火，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冷静得可怕。他说：“小彼，诺玛是个乌狄妮。”
　　“乌狄妮？”
　　“乌狄妮，是水精灵的一种，她们都很美丽，让见到她们的男子神魂颠倒。她们通过与凡人结婚并为他生育小孩而获得灵魂，同时她们非常重视感情，会因为嫉妒而杀死情敌或者自杀。一旦乌狄妮死亡，孕育她的河流就会发怒，引起灾难。”
　　“听着，小彼。”瑞安的口气非常认真，“这条河就从小镇中央流过，诺玛的魔力让镇上的人都睡着了，如果不让她杀掉安娜，她就一定会自杀，这条河不是什么小河流，一旦爆发水灾，会死很多人。”
　　“你，你早就知道诺玛是乌狄妮？”彼得松开手，本来激烈的心跳渐渐恢复到平时的节奏。
　　“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身份。”瑞安也放开了彼得的肩膀，他继续说道：“所以昨天听到那些事情之后，我今早就找诺玛谈了很久。她会杀死安娜。然后她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爱情和灵魂，这个镇子里的人也能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那安娜就这样死掉？”瑞安没有再回答彼得的这个问题，他的眼神已经给了彼得答案。彼得转头望着诺玛，她真实的姿态比人类的模样更美，她是大自然的造物和宠儿，可是，彼得觉得她此刻并不开心，她只是仰头凝视弯弯的月牙，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欣喜，只有木然。
　　“这样不对……”
　　“小彼，你说什么？”
　　“我说，这样不对，我要阻止她。”
　　彼得从地上爬起来，不过瑞安动作比他敏捷得多，瑞安拉住他，飞快的说：“小彼！这没什么不对，你不能阻止她！”
　　“我必须阻止她！”
　　“听话！呆在这里！”
　　“你给我！放开！”
　　彼得狠狠的一拳揍在瑞安脸上，把他打倒在地，喘着粗气，彼得把衣领处的扣子扯开，彼得感觉揍这一下心情真的爽多了。“别以为我不打人，嗯，瑞安，我在大学里其实没少干架，想再挨一下你就尽管拦我试试。”
　　“小彼，我真不想这样对你的。”瑞安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彼得看着他，他眼睛的颜色好像突然变深了一些，彼得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动弹，就像被人用绳子绑了好几层，连弯曲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只有脑袋还在自己控制范围。
　　“瑞安！别用你的魔力对付我！”彼得被气的牙都要咬碎了，“你再不把我放开，我保证我能动弹的时候我会打掉你所有的牙！所有的！”
　　“不行，我不能放，至于过后的事过后再说。”瑞安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好受，似乎控制有难度？彼得开始集中精神摆脱束缚自己的魔力。瑞安重重叹气，说：“小彼，我开始后悔教你掌握自己的力量了。但现在你不是我对手，别闹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起来，谁也不愿意让步。可是，彼得突然发现瑞安身后的有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彼得还没开口提醒他，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架到了瑞安脖子上，越过瑞安的肩膀，彼得发现这位匕首的主人也是个他们熟悉的人物——福吉大叔。
　　“小子，把你的小戏法收起来吧。”福吉大叔的声音很沙哑，好像他刚刚大哭过一场，他用匕首在瑞安脖子上划了一条细小的伤痕。“让那个小家伙去阻止诺玛，不然我可不保证我会不会手抖。”
　　“喂喂，大叔，你小心点啊，你的手已经抖了一下了。”瑞安苦笑着举起双手，解除了对彼得的控制。“为什么你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睡着啊，而且，你不应该是帮着诺玛的吗。”
　　“你管我为什么没冬眠呢。”福吉大叔空出一只手朝彼得扔了个东西，彼得接住了，是一个外壳上的花纹都快磨平了的圆形吊坠，打开它，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袖珍画像，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像……
　　“那是我的女儿，很像诺玛，对吧？”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这条河，落水淹死了。”
　　“所以当诺玛出现在这个镇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人类，马克可是在这条河边捡到她的啊！”
　　“我可以偷偷帮着诺玛排挤安娜，可以偷偷威胁马克，但是我不能看着我的女儿杀人！”
　　“她曾经是那么善良的好孩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求求你，阻止她。”
　　彼得把吊坠合上，还给福吉大叔，对他点点头，转身朝诺玛他们冲过去。身后是瑞安尖厉的叫喊，他第一次喊全了彼得的名字：“彼得！不！”但是彼得不打算理会他，彼得不相信诺玛真心想杀安娜，乌狄妮，既然她属于一个向往爱，向往灵魂的种族，那她应该是善良的才对。
　　“诺玛！放了马克和安娜！”站在没过腰部的河水里，彼得冷得发抖，他不敢再往诺玛所在的河中央跑，他开始抱怨自己在大学为什么没学游泳！“不要做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诺玛听到了彼得的声音，几条水藤蔓冒出来，把别的也举到半空中，其中的一条正套在他脖子上。诺玛飘到他跟前，她靠的非常近，彼得甚至能看清她透明的睫毛。
　　“我为什么会后悔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空灵，“只要杀了安娜，再抹掉那些记忆，马克就会是我的。”
　　“因为马克爱得一直是安娜，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只是把你当成姐妹。醒醒吧，诺玛。”彼得很清楚这种距离瑞安没办法救得到自己，只要诺玛愿意，她可以瞬间让水藤蔓绞断自己的脑袋，但是不说清楚，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果然，彼得才说完，脖子上的藤蔓就勒紧了一些，呼吸变得艰难起来。而诺玛，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住脸哭泣起来。一串串水珠从她指缝间掉落，她呜咽着断断续续的说：“明明我比较，漂亮，明明我很能干，明明是我，是我让旅馆起死回生，明明是我在帮助，帮助马克，安娜只会添乱，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悲伤并且迷茫。
　　绑着马克的水藤蔓将这个沉睡着的男人移到他旁边，诺玛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摩挲马克的脸颊，可是这个男人无意识中发出的呼唤让她哭得更厉害了。他叫的是安娜的名字。
　　“就算安娜死掉，马克也不会爱我，对不对？”她转头问彼得，可彼得也不知道怎样说才能减少对她的伤害，只能轻轻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凄凉的笑着，彼得意识到，她想要自杀！
　　水藤蔓变回它原来的形态，彼得从半空中掉到河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就模模糊糊的看到诺玛似乎正从自己身旁潜向水底。他下意识的伸手要抓住她，奇怪的是，自己确实抓到了她的胳膊，明明她现在的身体是那种一碰就碎的液体状态。
　　用力把她抓到自己面前，彼得拼命摇头，想叫她不要做傻事，但是这是在水里，如果开口，肯定会被呛死。
　　诺玛完全无动于衷，她没有甩开彼得，但彼得发现在自己和她周围的河水开始飞快的旋转，整个人就好像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头，还有人不停往木桶里倒水加搅合。彼得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听瑞安的话让诺玛宰掉安娜就这么一了百了。可自己所感觉到的，这个河流的精灵的悲伤与无助又是那么真实。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说自己不该看着她做错事。
　　彼得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似乎全身的肌肉都在抽痛，胸口就像被巨石压着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终于，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冰冷的河水狠狠顺着他的口腔和鼻子灌进肺还有胃里头，他松开手，身体开始往下坠。
　　自己要死了吗？听说人死之前会看见自己一生经历的事情，但是彼得只觉得一片空白。背后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想至少得把眼睛闭上，不然别人把自己捞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具瞪着眼睛的尸体实在是太骇人。
　　“就这样放弃了么？”
　　迷迷糊糊间，彼得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这一点都不像你，也许你现在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彼得努力睁开眼，发现刚才的种种不适感全不见了。怎么回事？他正疑惑着，他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彼得清晰的看到一个缩小了许多倍的袖珍版“诺玛”出现在自己右手掌心上，她蜷缩着身体，好像在沉睡。狂暴的河流也变得平静下来。
　　“这个精灵将会重生，记住，我可是免费帮了你一次，快点想起我的名字，和我契约吧。”
　　那个声音消失了，彼得看到“诺玛”伸了个懒腰，飞快的从自己手上游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该死的溺水感又回到彼得身上。他拼命挣扎着往上游，好不容易冲到水面，还没吐两口水又身子又开始往下坠。幸运的是，在他沉下去之前一只手拽住了他，是瑞安。
　　丝毫没有形象的跪倒在地上，吐了好一阵子水，等彼得吐完，他整个人就趴着不能动弹了。他觉得内脏和鼻子喉咙还是很难受，四肢软绵绵没半点力气，好像骨头都被抽走似的。彼得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热爱坚实的土地，如果不是实在动不了，他都想要狠狠对着地面亲几口。
　　“小彼，你怎么办到的？”
　　耳朵边传来瑞安略显疲惫的声音，彼得侧过脸，他比自己好一点，至少他还有力气坐着。“办到什么？”
　　“让那条发狂的河安静下来。”
　　“不是我干的。”彼得感觉到瑞安把一只手搭在自己背上，然后湿淋淋的衣服在飞快的变干。彼得忍不住哼哼了几声，瑞安这种人形火炉的力量实在是太实用。
　　“不是你？”
　　“不是，是我脑子里一个说话的家伙。”彼得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别追究这个，我累死了……马克和安娜，还有福吉大叔没事吧？”
　　“都没事，那条河刚发狂的时候就把那两个人甩岸上来了。哎，咱们得谈谈，你差点把我的牙打掉了。”
　　好吧，原来只有自己被水淹。不理会瑞安在耳边一直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就算是硬邦邦的土地彼得也打算睡醒再说，瑞安应该不会为自己揍他一下就把自己扔这吧。应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