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calypse》绝翃一引千歌尽

7、◣诺亚◥

　　雷霆殿炮火在白夜过尽的黎明里低沉咆哮，震感在拉开一定距离后弱化消失。狂野之城暧昧不清的黑灰色低空下，一个微弱的光点亮起，伴随着请求视讯联络的急促电子音，光点起先是薄凉的莹蓝色，一只机械手在上面点了一下，便迅速转化成成功接通的金黄。
　　金爪神闪身隐蔽到巨石后回过头的第一个画面，是爆炸造成的强光和视讯震动，对面紧接着响起不太能入耳的脏话。黑甲兽佣兵队长默默地看着三根修长手指看似粗暴其实恰到好处地调整装置的细部，电视线连续的跳动之后，他看见了一对散发紫光的光学镜。那只机兽的银色涂装多处战损，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干！金爪神大爷，你的视讯器原来不是假冒伪劣啊。”
　　视讯器逐渐将他头雕的比例加以调整，为了让自己的怨愤更有威慑力里面那只甲兽没有选定全身模式。金爪神在黯淡的光芒里轻轻松了口气：“刚才怎么回事，动静那么大？你没事吧银铁牙。”
　　“聚合炮击中头顶工事而已，难得你们佣兵团的渣们准了一回，刚好叫我赶上了。”银色机体摇晃着头雕，石块砂砾从他的机件缝隙里掉落下来，他狠狠敲了敲接收器外壳：“嘿，看样子要清灰，里面能倒出一吨沙子……你得叫大点声，但是别刺激得那帮渣全往我这儿丢后备开关，劫持队长可不好玩。”
　　金爪神透过他的机体看见了冷光泠泠的流亡政府重武器阵地，本是战事极险恶的关头，操控台上却没有人。佣兵团的弟兄们越过沉寂的聚合炮和移动艇，有些懂得操控的则将没有完全焊死的重武器调转来对准了部队开拔的方向。金色机兽隐匿在巨石的阴影里，如约冲银铁牙朗笑：“多亏有你。”
　　“重武器我一个人在‘守’，裂那小子已经带人占领阅兵场，你还赶得上庆功宴。”银色机兽在视讯那头也是笑，眉心正上方的刀刃形突起划过冷冽的光。狂野之城、雷霆殿两座邻近城池的佣兵们早期是相互竞争的对手，为了雇佣的机会疯狂积攒武器人力并时常大打出手，这种现象不仅在两座城池之间，即便是同一城池也时有发生。然而黑甲兽佣兵在一些颇具远见的领袖引导下逐渐形成了一致的诉求，伪装消除了对圈养派的表面抵触，和流亡政府不断加深交涉，圈养派的很多年轻成员受到渗透，在佣兵和政府间摇摆不定。
　　金爪神是优秀的谋略家，而银铁牙就是被他无可挑剔的理念和计划所说服的人之一，窃国者侯，帮助佣兵团一举成功收益巨大，在权衡风险之后，银铁牙认为这会是大展抱负的好机会。边界纪元尚未结束的时候银铁牙并不老成，他还具有青年人特有的理想化色彩，投向佣兵除了利益，相当比重还因为金爪神的某些设想。
　　“哦？”近在咫尺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佣兵队长，金爪神声音保持着明显笑意，“那可说不准，也许你一个转身，我就在你身后呢。”
　　银铁牙纹丝不动：“省省吧，我虽然长期供职圈养派，每天面对的除了聚合炮还是聚合炮，也许还有量子脉冲——好吧谁知道——雷霆殿石头长什么样我还是有印象的。裂说你和一个佣兵扺掌而谈其乐融融……”
　　“他原话这样客气么？”金爪神打断他。银铁牙愣了愣，随即很了然地摆了摆手：“也许是‘狗日的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差不多，后四个字再更直白些还原度只高不低。”那个脑袋不比肩甲重的小子肯定想不到自己认错了人，佣兵队长不以为意地笑笑，吐槽裂让他的心情更愉悦了，大概是报复成功的原因。金爪神愉悦完了又开始自省自己对裂未免太苛刻，以致到了小肚鸡肠的地步。他轻轻摇头，正色：“那个佣兵，是飞天虎……我知道这和裂的描述不符——对所以把他添油加料的描述丢到一边——我和他谈了很多，基本确定了一些情况。你知道我们的行动是踩着他们的节拍来的，圈养派被雷霆殿吸引，所以我们才能袭营成功。好消息是，雷霆殿的战事，也许可以更加乐观些，我的意思是，他们会和我们一样夺回主城区。”
　　银铁牙在那头沉吟了会儿，显然也在消化意料之外的捷报，尽管并非自己部队。接着他微侧头雕，隔着视讯打量金爪神：“知道么，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完全相信，就这么结束了。金爪神，这非常不可思议，长久以来我们的势力被‘登基’还是‘复归’拉扯得支离破碎，”他置换了百分之六十的气体，然后道，“最大的分歧在于谁来统治。族群已经被不见天日的黑夜消磨了几乎所有的理智，连一开始嗤之以鼻的‘战犯’都可以重新膜拜；宣扬着要拯救这一切的，每个人都是窃国者……而你居然说，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重点不是王座之上是谁，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按着头雕嘿嘿笑起来，就像第一次金爪神和他深入交换意见的时候，银铁牙不太喜欢策反这个词。
　　“本来就可以如此看待，有时候决定一切的是顺序。”
　　金爪神站起身，准备关闭视讯，他还要赶路。即便隔着实际的空间距离，银铁牙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没有强有力的开路机器无法攫取对于我族而言必要的能量，而匮乏的能量无法负担战王诞生的基本需求——由此寄望于开动现成的沉睡者们。这个逻辑最致命的一点缺陷在于，无论开路机器是否存在，军队都必须强大。”
　　所以，夺取主城区，势在必行。
　　“……你试图回避未来，存在于未来必然的争端。那么，金爪神，”银色机兽的紫色光学镜像是要切开他一般，在黑夜里诡谲又不怀好意地闪动，“我是说，如果有那一天，你究竟站在哪边——‘登基’，还是‘复归’？”
　　银铁牙几乎是在逼迫他立即作出决定，金爪神没有接受过如此的挑衅，虽然它随着两只后来的共事而不断升级增加以致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可以不回应，但不能否认银铁牙说得对，脚踏两条船久了会被撕成两半。
　　然而金爪神没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视讯再次被震动打断，这次强度之大甚至让信号直接跳断。对于全神贯注眼神交锋的两只机兽而言，光学镜的过载前所未有，连金爪神都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声道干扰较小，银铁牙照样在那边破口大骂。金爪神半开着光学镜，银铁牙骂咧咧的声音掐断在他的接收器里。
　　战局不会再有变化，这点金爪神可以确信，莫名的不安却还是摄住了他。他甚至很孩子气地摇晃视讯器，指头在上面敲打，一通乱调。画面很快清晰了，金爪神一时没有认出这堆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总不至于是银铁牙被活埋了吧。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狂野之城残缺的拱桥从半空掉坠，那堆瓦砾里横七竖八插着梁柱。主城区其实早就凋敝了，问题是这一堆简直是破碎的尸骸。
　　最后他重新接收到了银铁牙的声音，不复镇定。
　　“前锋……整个前锋都埋在那堆破铜烂铁里了，该死的渣，裂……裂是冲在最前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