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calypse》绝翃一引千歌尽

13、◣渡鸦◥

　　史官门记述赫赫有名的反贼时，总会捏造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来附会，从而证明这是上天的意志。尽管脑门上插了把刀，不过银铁牙从不认为自己生有反骨，他对以貌取人的作风嗤之以鼻，它是不科学的。
　　立场不坚定在战争年代不能算是白历史，银铁牙带着破釜沉舟的信念投向佣兵们，夺回主城的战役中他虽然姿态轻松，实际也做到了值得敬佩的赴汤蹈火。所以他没料到自己会背叛狂裂猩，事情变得非常奇怪，堕落并不像想象中需要数量可观为期漫长的纠结，有时候银铁牙会将它解释为，机械生命体所特有的思维上的简洁凌厉。
　　而事实就是，他成了叛徒，投向另一个叛徒的阵营。金爪神得知自己背叛的话，大约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划归为不老实的投机分子，和水性杨花的女性一样不知廉耻。然后也许狂野之城的大将军会搬出银铁牙供职于圈养派期间的弃暗投明活动，“于他这种人背叛显然轻车熟路”的论调自然而然落到银铁牙头上，并不只是错误让一个机兽不可原谅。
　　如果说银铁牙背叛了忠诚，那么虎煞天和友谊背道而驰。他们的直接接触只有银铁牙生命的最后十几个机兽分，其他时间都是通过隐秘的视讯，单线联系，单一通讯，快捷、轻松、无痕迹。这是边界纪元养成的好习惯，银铁牙想，守时也一样，在情报工作领域好习惯不仅是成功的保障同时也是性命所在。
　　银色机兽在靠近雷霆殿一侧的山谷附近第一次洽谈出卖狂裂猩的要价事宜，托金爪神的福狂野之城的纪律铁板似的无懈可击，唯一漏洞是自家脑袋还没有拳头大的战王。银铁牙以拓展领土的探索为借口请求出征，原本他和狂裂猩一拍即合，但大将军金爪神持保留意见，于是他在狂野之城的大殿里同金色机兽唇枪舌战，各执一词。量产们想必颇有些审美疲劳地旁观两只机兽之间的交锋，这是具备了一定套路定期上演的样板戏，“嘿，果不其然！”被王座上不胜其烦一头雾水的狂裂猩叫停时银铁牙分明从量产们光学镜里读出这样的信息，他拿到兵符，被咬牙切齿的愤恨填满CPU，兵符大约不能原样还回去，他捏着手狠狠想，它快被他捏爆了。
　　金爪神还在身后的大殿里表达他的忧虑，狂裂猩开始嚷嚷着“就由他试试也无妨”，后来就变成沉吟，立场实际倒向金爪神而碍于面子没有收回成命——金爪神总是对的，如果狂裂猩对他完全言听计从麻烦会少很多，或者说麻烦的制造者通常是狂裂猩本身。但这个事实银铁牙不认可，金爪神不应该是不可替代的，应该有人分担大将军的地位。
　　“元帅在临行前表达了对合作前景的展望，他很乐意了解你的条件。”蓝紫机兽的态度很是倨傲，大约是被自家元帅传染：“恭喜你对狂野之城的高层局势拥有清醒的认识，看来那个傻大个儿的手下，也不都是死脑筋。”
　　反手丢给他一个联络器，地藏虎不咸不淡：“里面，设置了狂野之城的所有讯息频道，不过放心，雷霆殿尚未突破防火墙，所以都是假象。时机到了，就会在其中一个频道，接上我们元帅。”
　　话音未落和他接头的地藏虎就翻了脸，他从腕部武器槽弹出刀刃，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狂裂猩的副将军战技娴熟，但没能来得及反应，刀刃捅入他的腰侧对穿出去，次要管线关联的机体元件顿时瘫痪。银铁牙半跪下来，举臂向地藏虎开炮，准星对准地藏虎胸口，最后却只擦肩而过。
　　“将军……银铁牙将军？！您没事吧？我们的人和雷霆殿交上手了，得亏您拖住了地藏虎，我们接管了他们的一个据点。”
　　“……”银铁牙讷口无声，他明白那个素昧谋面的王者付了定金。银色机兽摁着腰间暴露的元件，电流传到他的手上，带来奇异的酥麻感。“很好，”银铁牙忽然笑起来，踉跄挣扎着站立，重复了一句：“很好。”
　　背叛者设想过很多次视讯接通后的情状，也许传闻里暴起于莽苍大地的暗金领主会在王座内渊停岳峙，很多机兽第一眼见到狂裂猩就这么认为，狂裂猩符合金爪神理想领袖的外形，可惜……战王就像一个让人糟心的幼生体般依赖着他的监护人。
　　银铁牙还年轻，不屑于为家庭所累，恕他不奉陪家家酒的游戏了。
　　数据板漆黑镜面蓝色光点画出的马赛克格子覆盖了整个区域，黑色手指末端刀锋般锐利，蕴藏杀戮的气息，节奏散漫地敲击着残局。银铁牙略通棋艺，一个机兽很难在棋路里还能心机暗藏，何况棋手似乎本就不屑于掩饰勃勃野心。
　　棋盘上双方诡谲狠戾的厮杀让银铁牙胆寒，他没看见对弈者。
　　“银铁牙。”
　　“我的荣幸，虎煞天元帅。”
　　手指停下了敲击，它的主人在上方低沉冷笑：“本王上次的薄礼，聊表诚意。你找到我的频率，那么将军，我如何同你具有相同的决心？”
　　“恕我冒昧，您已经同卑职一样作出决定，元帅，您需要的不过是决定的理由，”银铁牙斟酌词语，随着每个字节的传达他的芯镇静下来，甚至显得不卑不亢，“正如您需要此刻握在手中那颗，用来‘将军’的棋子。”
　　虎煞天笑意更深：“你的口才很好，银铁牙。”
　　狂裂猩曾经永远不能理解交易的精神，或者说懒得、避免去理解，后来某些变故之后，他秒懂了成年机兽们的一些法则，于是他问虎煞天——
　　第一个原则，我为什么帮你。
　　第二个原则，我凭什么信你。
　　银铁牙的考卷上也只有这两题：“虎煞天元帅，卑职承认地藏虎将军在您授意之下慷慨的馈赠，让我感动于您的诚意，所以相应的，我即刻加以适当的回应。地藏虎将军尽管战技优秀，但也难以在我防备万全之下重创我，这是其一，我信任您的使者，也就是无条件地信任您；其二，卑职本可以击中他，可是那一炮如您所知严重放水，我甚至没有下令追击。”
　　另一只手出现在视讯里，正如银铁牙所猜测的，它在把玩将要直捣黄龙的那枚棋子：“天衣无缝的推测，很好。接下来，给我一个理由，将军，狂野之城我志在必得，假以时日逐渐蚕食，也未尝不可。更何况，如果此刻你我的视讯出现在狂裂猩面前，”虎煞天饶有兴味道，“我敬爱的大哥，就会替我自断臂膀，似乎也是不错的结果，我何乐而不为？”
　　“……”银铁牙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掌控在虎煞天手里的棋子，他要成为它，要揣度这个棋手的芯思，要么明悟，要么死。虎煞天也不着急，悠然旋转着棋子，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划痕，他的时间似乎正如他自己所说，非常充裕，可以等待。
　　“……狂野之城，您不放在眼里，”银铁牙忽然开了口，前所未有的冷定，“那么，亡灵之都……呢？”
　　棋子停靠在食指指腹，棋盘幽幽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