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漏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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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陈家二小姐坐了马车去小河镇烧香，随行的除了她的乳娘十五娘和俞家的珍珍，还有在外面押车的陈狗儿和五个高大粗壮的家丁。
“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万家”[1]。湖端两地环绕汇湖，潮湿多水，境内有大小溪河数百条，河网密布，阡陌纵横，人们出行多是走水路，用骡马走旱路反倒不方便。陈家的这驾马车还是老夫人在世时置办下的，常年弃在后面杂院，积了厚厚一层灰，陈狗儿命人倒腾出来，用水冲刷了两遍才洗出原来的漆色。
按大少爷临走时的吩咐，原是安排一行人坐船。从西莲村到小河镇走水路不过大半个时辰，但走陆路要足足多一倍时间。可临出门了二小姐无论如何不肯坐船，只说要坐车去。陈狗儿只得让松树去借了匹马，等马借来了套好了车出门时，已经比预定出门的时间晚了近一个时辰。
马车辘辘前行，乡间道窄，借来那马又年老力弱，一不小心，马车的半边就陷进了道旁的土坑，幸而人手充足，几个家丁又拉又拖，才将马车赶上了正道。
水多自然桥也多，好些小桥不过是简单架根木梁或是铺几块石板，为了绕道走可以过马车的大桥，一路上又不知多花了多少时间。
等一行人赶到小河镇的时候，已过了正午，出门时衣冠整齐的几个壮汉此时都是衣斜发乱，气喘吁吁。
二小姐把陈狗儿叫到马车跟前：“管家，看来今天是进不了香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起上香吧。你去看看，这镇上可有安置的地方？”
陈狗儿有些犹豫，今天的事已经大出意外了，按原计划，二小姐上完香后应该找借口换了快船直接赶去俞家渡的。自然，主要的目的还是哄俞家姑娘一道去。至于怎么哄么，大少爷的吩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六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三个女人！现在这么要住一晚，却不知怎么跟大少爷交待。
二小姐淡淡道：“菩萨面前不欺心，既然说了是来上香，我不管哥哥有什么打算，都要等我烧过了香再说。‘过午不烧香，烧香引鬼来’[2]，今儿无论如何要住一晚，明日一早我们早起烧了香就赶路，也不过多耽搁这半日。珍珍，我们在镇上住一晚，明日我们烧过香，你就陪我去渡上住几日，如何？”
二小姐的声音轻轻柔柔，最后几句又问的俞家姑娘，话音里却是已经决定了的意思。
陈狗儿听着俞家姑娘答应了，心中不由踌躇。若是今日来的是大小姐，陈狗儿肯定二话不说挥手赶路了，但是他看得出这个二小姐却是有些不同，向来心思深也舍得出脸，要不然也不能在先陈夫人和大少爷的手底下长这么大。
陈狗儿能从一干下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少爷的心腹，正是因为他头脑活络，想得长远，什么事大少爷只要透个话音，一点就明。然则知道得越多想得越深的人自然顾虑也就越多。
当日大少爷搬到渡上去，没过多久就接了他嫡亲妹子大小姐凤仙过去跟二老爷家的几个堂小姐一起做伴，这个二小姐就扔在了乡下老宅无爷看无娘管。待得大少爷嫁了一回大妹醒悟过来，也觅了几个有些名气的妇人来教二小姐学规矩，又嘱咐管家们紧守门户，将她看在后院不叫像村里的姑娘们一般随意出入，是按着渡上千金们的规矩来养的，日常在外面应酬也教人知道家里还有个贞静的小妹子，陈狗儿哪有不明白大少爷的打算的。
今日得罪了她，明日她有那飞上了高枝的时候，免不了回头算旧账。陈狗儿在心中来回思量，最后下了决心，让人去码头包了艘快船赶到俞家渡给大少爷送了口信，便赶车到镇上的客栈包了个小院，这才安顿下来。
在客栈草草吃过午饭，二小姐就跟陈狗儿说要出门逛逛，留下一人看守，一行人呼啦啦上了街。
小河镇距离俞家渡不过十多里水路，镇上有一条老街，青石板铺就的街面，街道两边商铺林立，老街的历史和俞家渡一样悠久，是近段仅次于俞家渡的繁华所在。珍珍小的时候曾经跟俞家姆妈来赶过集市，至今家里还留着当日买的一对泥塑小马。
午后也没什么客人，连着进了几家脂粉铺、绸缎铺、首饰铺，看到一群人前呼后拥好大气派，掌柜伙计们都是殷勤招呼。
二小姐像是想着法子讨好珍珍，零零碎碎给她买了不少脂粉布料，甚至还进药铺买了两包药材说是给俞家姆妈补身，陈狗儿还听她不时许诺等到了渡上再买些更好的物什云云，见那俞家女娃儿欢喜的模样，想来二小姐是依大少爷之计行事。
陈狗儿想起那日大少爷从五公子院子里出来，把自己叫到书房吩咐：“狗儿，我已安抚好五公子，让周家表妹先在他跟前服侍。明日我就陪着五公子一路游湖回渡上去，请他到大老爷的花园子里住几日。明早你亲自去接周家的表小姐，直接送到五公子的官船上。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交给周家姨母，怎么说话不用我嘱咐你了吧！”
“我这法子，还要着落在巧仙身上，让她想法子把俞家那姑娘诳来，在渡上哪个院子里随便藏上些日子，让人在外面只说她跟五公子同进出，自愿服侍。过了几日自放她回去，再着人去提亲，想来一个姑娘家没了名声，那时候五公子肯要她，不是天大的恩情，可不比现在上门强？若是俞青山不识抬举或是要闹出些事来，咱们只说是巧仙请俞家姑娘来做个伴，家里的媳妇婆子俱可作证，到时候真真假假，总之女儿家没了名声不值钱，再找人扮个外地客商去提亲，一样把她抬到五公子家。”
“不愧是少爷，想的就是周全，如此一来，还怕她小姑娘家家翻得出少爷的掌心！”陈狗儿谄笑着赞了一句，又踌躇道：“只是这么一来，只怕需得费些时日张罗，五公子那里……再者，俞家只怕是有了戒心，能让女儿随便跟着二小姐出门么？”
大少爷冷冷道：“无事，五公子那里我先陪着。只要我跟五公子走了，几个种田的哪有脑子多想什么。哼！我不过顾忌着不想跟俞家撕破脸，才这般使计。若是按咱们以前那般，哪里有为着个村姑费尽心思的。若是俞家真个醒觉，不肯放他家女儿出门，那就拿出你的手段来，可明白？我留些人手给你使唤，这件事你定要给我办妥当了，要是费了这么大的劲还不能让五公子心愿得偿，你这管家也就当到头了。”
这差事还算省心，想想只要明天将人送到了渡上就算交差了，大少爷可是答应他若是这回差事办好了就把少奶奶身边的菊香赏给他，陈狗儿志得意满的想着，心里痒的不行，只觉脚步也轻快起来，回头冲着那几个家丁吆喝，“利索点，小姐的东西小心点拿，别磕着碰着。”
前面的二小姐闻言便笑道，“管家辛苦了，这里有些料子拿去分了吧，算我给诸位大哥家里的娘子们添妆。今晚我请大家喝酒，十五娘，你去多多买些酒来，要管够。”
十五娘答应着去了道旁一家大酒铺，几个家丁眉开眼笑，那可是玉壶烧，一小坛就要三百钱，平常哪有那个闲钱买来喝，都是没口子谢赏，也没人出声提醒二小姐客栈也有酒卖，还便宜不少。
当晚二小姐在自己房里开了一桌，请珍珍欢饮，陈狗儿的房里开了一桌，几个管家痛快喝了一场，宾主尽欢。
四海客栈的后门口有一条小道，从镇上老街后门绕过，一头直通码头，一头通向镇北棚户区。这条小道就是白天走的人也不多，只有些诸如倒夜香收泔脚的人，会在晦暗的天色中无声穿过。
这是已过子时，整个小镇都笼在一片安和宁静的夜色之中。还有几日才到中秋，一轮半圆秋月挂在夜空，吐洒着清辉，天边遥映着几颗寒星。
三个身影在夜幕中悄悄出现在这条无人的小道上。因是不惯走远路，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一刻钟，才到了码头，白日里车水马龙喧嚣无比的码头一片寂静，数十只大小船只安安静静的泊在港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这三个人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拐到码头左边的一条小路继续向前，又走了大约有一刻钟，到了镇外的一处浅滩，就着月色看到临水处一片乱草丛中有一棵大榕树。
“应该就是这里了。”珍珍点点头，冲着榕树的方向轻喊了一声“大哥”，就听到“哗”的一声破水声，一艘小船在夜色中迅速靠近。
长生利落的搭了踏板，面上犹带焦色，“来了！快上船！”
似长生这般水边长大的，水上功夫那是数一数二，等几个女人进了船舱坐好，小舟就迅速荡入了夜色中。
因还未离险地，几个人都不敢高声，只听到摇橹的吱呀声和小舟破开水面的哗哗声。
子夜时分水气寒重，十五娘从包袱里找出夹衣给二小姐和珍珍披上，自己也穿上一件灰色粗布大襟衫，望着对面并肩而坐的自家小姐和俞家姑娘发呆。两个姑娘玉白的脸在昏暗的船舱中发出珍珠般柔和的光彩，真真是好一双玉人，十五娘想着，两个姑娘就这么半夜奔逃，也不知能不能逃出大少爷的手心。
十五娘不由得回想起那天自己到俞家的情形。
那日十五娘一说明来意，见俞家众人都是变了脸色，就知道他们都是明白了。就按着二小姐教的说辞：“俞家婶婶，咱们也是常来常往的，我们小姐什么境地儿你们也都明白，我们大少爷让做什么，小姐不敢不听的。”
桂花撇了撇嘴道：“既这么说，还罗嗦什么。你们要怎么做自然由的你们，我们家姑娘愿不愿意自然也由得我们。”
十五娘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们大少爷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留了十几个人在家呢，不信你们出去看看，在你们屋子外面守着呢。”
长生趴在院墙上探头往外看了看，不说还没留意，细看果然能影影绰绰看到个人影，想来是守着俞家动静的。西莲村人出门，走水路往东往西皆可，走旱路只有往西走，往西走就要经过陈家，往东走，陈家的走狗可不是正守在石桥下。
长生翻身下来，把牙咬得格格响：“太气人了！”
俞张氏紧紧攥着珍珍的手，怕她飞了一般，只连声问：“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长顺迟疑道：“十五娘，那二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你怎么就这么把话都跟我们说透了……”
十五娘点头道：“今日二小姐让我来，就是有个主张想跟你们家商量的。这回你们家不肯应承五公子的提亲，大少爷肯定记恨在心里，不得不防。
而我们二小姐若是办不好这件事，只怕回头就要被少爷发作。我们大少爷可不象老爷，是个心狠的，也是这几年不在村里住乡邻们都不知道。那时节大小姐不愿意嫁，在家寻死觅活的，大少爷就把大小姐身边服侍的丫环媳妇们都敲了个半死，又亲手把大小姐打服帖了，一直到出嫁那日都没让吃饱过饭。
他对自家嫡亲妹子尚是这样，我们巧仙小姐跟他不是一个娘肚皮出来的，日后境况肯定还不如大小姐。”
十五娘歇了口气道：“不瞒你们说，我们巧仙小姐的亲娘舅在晋地做生意，小姐一早想去投奔，就是我们两个女人家不敢孤身上路，想请你们稳妥点送我们去找舅爷。”十五娘说的舅爷是巧仙生母的亲弟弟，早年一直在外面闯荡，音讯全无。去年他托人给二小姐送了些晋地的土产，才算是通了消息，据说开了两家铺子，娶了当地的媳妇，也算成家立业了。
商议的这个主意，就是巧仙佯装按照哥哥的指示将珍珍骗走，中途却避开随行的管家逃走，造成失踪的假象，躲起来避过风头后请俞家人送她去晋地。
俞家人听得目瞪口呆，饶是他们再能猜测，也没想到二小姐大胆至此。乱纷纷商量了一通，众人莫衷一是。
俞青山最后拍了板：“俗话说‘风水十年轮流转,转到吉方自然好’。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想的周全，先把眼前这关过去了再说。这么着，就按着二小姐的主意办。明日一大早老大你就动身去康州找老三，把事情告诉他，让他想法子安顿珍珍和陈家二姑娘。”
又对十五娘道：“十五娘先回去禀告二小姐一声。这两日还要劳烦十五娘多跑两趟，把事情都详细商量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漏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