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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暗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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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村西陈家,那不光是西莲村头一户人家,在俞家渡方圆几十里都是排得上号的大户。先老太爷在世时以吝啬刻薄出名,使的好手段收了不少良田在手里,家业蒸蒸日上,村西的那栋青砖大宅就是在老太爷手里盖起来的。
陈老太爷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如今的陈老爷,大少爷的亲爹。陈家这位大老爷,平时没什么主意,吃穿都不讲究,就是女色上面有些,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自从陈老太爷老夫人先后仙去了,没过两年,陈夫人也凑趣跟着去伺候公婆了。陈老爷头上的紧箍咒全都摘了,从此也不考虑续弦的事情,将家里厨娘洗衣的,个个都睡过了,就成日家带着两个长随在外面晃荡。他倒是从不勾搭未出门的姑娘,最喜欢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身上有些闲钱,买些小玩意讨好引诱,有那么些爱小的妇人让他上手,陈老爷就觉得日子过的实在是滋润。
陈老爷在风月里浸淫得久了,也没什么心思经营别的,就将家业都扔给大儿子照看,自家不过隔十天半个月让管家找儿子要些银子,过着快活赛神仙的日子。
他弟弟陈二老爷是个出名的能干人,中了举人以后阖家搬去了俞家渡,听说后来巴结上了渡上陈家正房的三老爷,还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和大侄女都送去陪伴陈家的几位小姐,极会钻营的。
陈大少爷成年了以后带着大妹搬去了渡上跟着他二叔过活,这个大少爷行事最合他二叔心意,二老爷还不止一次抱怨过为何这个侄儿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少爷后来做主,把嫡亲的大妹嫁给了路过俞家渡的一个官爷做妾,没两年生了儿子扶了正,现在也是个官太太了。这大少爷舅老爷的位子坐得极是舒坦,自然想着要把家里妾生的二妹也卖上一卖。
五公子被陈大少爷哄了来乡下住,只是见到些粗布娘子、赤脚汉子,略有几个看得过眼的小媳妇,见了城里来的贵人只远远看热闹,近了连知趣话也说不来一句,甚是无味。想到康州城中哪怕是卖豆腐脑的小娘子,说话妖娆,行止风流,光顾她生意少说也得手上摸一把,临走还送秋波一缕,更别提那些行户人家的女儿使出来的手段,真真是温柔乡英雄冢。一思及小晚玉那软绵绵的细腰,恨不能生出翅膀来飞了回去,对陈大少爷着实没少埋怨,只嚷着要回家。
这回见了这绝色小娘子偏又让人跑了,五公子一颗心顿时牢牢的拴在了这西莲村,听了大少爷的话让人去说媒却又不成,五公子急得在陈大少爷的书房来回打转,催着大少爷想法子。
大少爷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最后答应了五公子一定帮他将着这小娘子寻来这才将他送回了房。
大少爷拿了柄折扇敲着掌心,一路皱着眉头回转自己的书房,见是家里的管家陈狗儿恭恭敬敬的候在书房门口,忙道:“狗儿你回来了,快跟我进来。”
陈狗儿也是陈氏族人,从小伴着大少爷长大,最是知情知意会凑趣的一个人。大少爷当家后提拔他当了管家,陈狗儿倒也不负大少爷所望,管家当得像模像样,端的是大少爷的得力臂膀。
大少爷让小厮桑树守在门口,跟陈狗儿在书房说话,将先前五公子看中了俞家姑娘,提亲不成的事说了。
陈狗儿怒道:“他娘的,狗日的俞青山不想在俞家渡混了,连少爷的面子都敢驳!少爷,你让我带几个人,砸他狗娘养的!我还不信了。”
大少爷摆摆手,道:“不可鲁莽。说起来俞青山算是俞家西莲村这一支的老大,虽说他们这一支没出什么有出息的,到底俞家开大祠堂的时候他也能在院子里站站的。大老爷和俞永庆那老匹夫为着西边的两个码头打了大半年的擂台,要是一个不好送个把柄给俞家坏了大老爷的事,那二叔和我这些年下的工夫就都白费了。再者那小娘子的亲父不知底细,若是个有功名的,要是闹起来怕是不好收场。”陈狗儿是大少爷的心腹,自然知道他说的大老爷不是指自家的大老爷,而是陈家的大族长,俞家渡陈家大宅里的陈大老爷。
陈狗儿赔笑道:“还是少爷想得深。不过这口气可咽不下去,少爷,难道就这么算了?”
大少爷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且先把你这趟差事说说。”
陈狗儿赶紧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行踪汇报了一遍:“是。这几日小的带着松树榆树两个一路赶了盘石湾高家下村和三连台这几处,见了几位夫人和表小姐们。要论相貌,数三连台的吴家表小姐最是出挑,不过表小姐带着孝呢,表姨夫人说等明年开春除了孝带她来给两位老爷和少爷您请安。盘石湾的周家夫人最是爽利,见了我就说要去借船,带表小姐来拜会五公子,小的给留了五两银子让他们随后就来。”
大少爷“唔”了一声:“那还有高家下村那一家呢?”
陈狗儿吞吞吐吐道:“那位表姑奶奶气性有些大,拿大笤帚就扫我们出门呐。”
大少爷“哼”了一声:“你们三个人,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见着人没有?”
陈狗儿出了一身冷汗:“见了见了,实在是表姑奶奶,太……小的想着那个到底是少爷的长辈,也不敢冒犯,就带着松树榆树绕到后门爬到墙上看了一眼,他们家两位小姐,都黑的吓煞人。小的就没有多事回来了。”
大少爷拿着扇子左手心啪啪敲个不停,终于停了下来,道:“这也罢了,盘石湾的什么时候能到?”
陈狗儿知道大少爷心里是有了定计,回道:“说好了明日上午到。”
大少爷“嗯”了一声道:“到时候你去迎一迎。现下你去把二小姐和十五娘给我叫来。”
陈狗儿忙答应着去了。
不大工夫,陈二小姐巧仙和她的乳娘十五娘一前一后来了。二小姐的生母原是个小寡妇,后来被陈大老爷偷上了有了身孕就接回了陈家,生二小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陈家就买了个过路妇人就是这个叫十五娘的当了二小姐的乳娘照看她。
大少爷抬头瞥了妹妹一眼,见那满面的红斑还没有消褪,眼中闪过一丝厌烦,面上却笑道:“妹妹,这几日哥哥想着,莫不是村里什么地方冲撞了,妹妹脸上这才破了相。不如我送妹妹去渡上住两日散散心,说不定也就好了。况且妹妹也大了,是该结亲的时候了,各样规矩也要学起来,去了渡上跟着二婶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挑户好人家。”
二小姐哪里肯答应,没口子推辞:“哥哥费心了,想是我那日吃错了东西,在家养几日就好了。再者我这样子如何出得门,去了渡上没的丢哥哥的脸。”
十五娘在一旁赔笑:“二小姐这几日已是见好了,能走动了,少爷费心了。”
大少爷收了笑脸冷冷道:“别不识好歹。回去收拾东西,过几日使人送你们走,我另外还有件事要说。”
大少爷冷冷的看了十五娘一眼,十五娘只觉得心里抖了抖,寒气直冒,忙道:“请少爷吩咐。”
大少爷冷冷哼了一声道:“十五娘,听说你在外面放了债?”
主仆俩闻言脸色惊得煞白。
十五娘好似被个雷劈中了一样,这事她做的隐秘,不知怎么被大少爷知道了,也不敢看巧仙,忙跪下来:“以后再不敢了。少爷,奴是想为二小姐添些嫁妆,实没什么坏心。”
大少爷只不作声,书房的安静就压得十五娘在地上抖了又抖,道:“小姐是不知道的呀,奴也是有些私心,想趁手能积些养老的银钱,才做了几桩。少爷也知道,二小姐能有多少钱,不过是闲里玩耍罢了,总比白放着强。求少爷饶了我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说了战战兢兢等大少爷说话。
大少爷命她起来,忽而又换了笑脸和蔼可亲的道:“说起来,十五娘这些年服侍巧仙也算得力,本来放些银子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一个养娘敢私自动主人家的银钱,我家就不好留你了。”
巧仙忙亦跪了下去:“哥哥,打小就是十五娘服侍我,这件事她纵有些私心也是为着妹妹打算,求哥哥看在妹妹面上,饶过她这一遭儿吧。”
十五娘闻言就瘫软了下去,挣扎着给大少爷连连磕头:“大少爷,大少爷,奴再不敢了,少爷休赶我出门,大少爷饶了我吧……”
大少爷看十五娘头在地上碰地鲜血淋漓,好半晌方道:“好了,你们都起来。也罢,就看在十五娘这些年的辛苦份上,再有下一回,就休怪我狠心了。回头把借据和帐都交与我,这里再交待件事给你们,若是能办妥了,日后我定给巧仙挑个好女婿,让十五娘陪着一起享福去。”
巧仙挣扎着站了起来,十五娘却不敢起来,感激涕零的趴在地上道:“少爷有吩咐,奴敢不尽心。”
大少爷便如此这般的嘱咐了半天才让两人出去了,又把陈狗儿叫进来嘱咐他去请村长喝酒打听凌先生的来历,方摇着扇子往五公子房里去了。
主仆俩个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回到二小姐的厢房。巧仙看她额头一片鲜红,眼泪止也止不住,一个劲地问:“十五娘,可疼得厉害,赶紧把上回大姐姐那里得的云南白药拿出来使。”
十五娘心里十二分熨帖,拉了二小姐的手:“没事,就是蹭破了点油皮。咱们进屋说话。”
巧仙拉着十五娘坐下了,亲自打了水给她洗了脸擦药,还要看她是不是有别的地方伤了。十五娘忙按住她的手,到窗下把窗子大开了,面朝院子坐下了,拿了绣花绷子装样子:“姑娘,我们先说话呀。姑娘,我怕呀,少爷的性子上来了,打杀了都是常事。若是,若是这回真恼了他,把小姐胡乱配了,姑娘的终身,那可……呜呜……”
巧仙想起哥哥的手段,也是打了个冷颤,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十五娘:“莫哭,瞧哥哥的样子,也只是吓唬吓唬咱们,若真狠了心,哪还有这许多话与咱们说?”
十五娘那衣袖擦拭眼泪:“只是少爷怎么要吩咐咱们去哄东边俞家的姑娘,还不让说还要去渡上,只说陪小姐去小河镇烧香就回。姑娘,好好的少爷为什么要使你做这事?”
巧仙亦是心中惴惴,七上八下揣测了半天,方咬牙道:“十五娘,说不得咱们要早些走了。哥哥这回不知又算计什么,难保不是打了主意拿人家女儿讨好那个什么狗屁公子,却要让我们出头,若是我们真帮着害了人,这以后一辈子良心都难安。”
十五娘不安道:“那,咱们的银钱不够啊。再说,少爷亲自守着,我们怎么走得脱?”
巧仙道:“反正我们起意要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仓促些,好在前面也准备了不少。大哥要应酬那个公子,肯定是让陈狗儿送我们走。这次说起来也算个机会,若是能说通了俞家人,倒比原先咱们想的自己上路要好些。这个家是再待不得的,哥哥这次让咱们去渡上,是不会让我再回来了,到时候捏扁搓圆都只能由他了。”说着双目盈盈含泪,“我命不好,哪怕逃出去了孤身一人死在外面,也不要像大姐那样嫁个六十多岁老头儿做妾。”
十五娘含泪道:“还有我呢,我总是跟牢了姑娘,将来还要给姑娘照顾小少爷呢。”
两个人计议定了,就开始收拾行装。大少爷搬到渡上去了以后,西莲村老宅的内宅就由巧仙掌管,虽然因为陈老爷不常在家,平常家里除了她们俩个,总共也不过一个管家一个厨娘两个媳妇并四五个守门打杂的。然则到底也握着每月的月银,巧仙早有打算,两个就暗地做些手脚,这两年又由十五娘悄悄放了出去收些利钱,也积下来百来两银子,早换成了几个小银饼子零散缝在巧仙一件夹袍和十五娘的一条裤脚中。主仆两个又将有限的几件金银首饰包了,随身的衣服收拾了几身,十五娘方将几张借据送到了大少爷的书房。
第二日上午长生探头从珍珠庙前门看去,陈家门口停了三只乌稍小船,膀大腰圆的家人流水样往船上搬箱笼。珍珠河河道狭窄,五公子来时坐的官船进不来,这几日一直泊在东面的元宝湖上。陈大少爷和那五公子含笑在竹林下坐了喝茶,看着几只小船来回穿梭着将行李运送到大船上,少一时行李都运送完了,两位少爷摇着扇子上了一艘小船往东去了。
长生忙掩了庙门一溜烟跑回家里,道:“大少爷和那五公子走啦。”
俞张氏喜道:“当真是菩萨保佑!”又让长生划船去元宝湖上看清楚了,是不是真走了。
长生翻出自家的小船,长蒿在水中轻点几下,小船安静而迅速的荡了出去。这一带的水面长生自小摸熟了,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悄没声的掩到湖岸边的蓖箕草丛中,压低了身子往那艘雕梁画栋的大船望去。
陈大少爷和五公子并肩站在船头指指点点,并没有一丝开船的意思,长生暗暗诧异,难道只是来游湖的?若不是准备要走,也不用把箱笼家生都搬上船啊,只得屏息静静的等着。
就在长生越等越忐忑不安的时候,湖面上划来一只乌篷船,那小船迅速靠拢大船,船老大搭了跳板,陈家的管家陈狗儿引两个女人上了大船,自己却行了礼就坐了小船往村中去了。远远望去,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两个人一起朝着大少爷和五公子敛衽行礼,四个人就往船舱里去了。
过了一会,有个小厮出来吩咐了两句,船家就起锚开船了。
大船行的稳当,长生直等到将那船望成了一个小黑点,这才架舟回家。
一家大小都聚在一起等他回来,听长生说了所见,长顺道:“看来大少爷是找了别人家的,咱们该是逃过了这遭儿。”
俞家姆妈喜得合十念了无数声阿弥陀佛,又亲自带着珍珍去珍珠庙上香磕头,娘俩个欢欢喜喜地进了家门,却见陈家的十五娘坐在厅中,笑眯眯地道:“俞家婶子,我家小姐使我来请你家珍姐姐一同去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