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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心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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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声鼎沸,村里的年轻姑娘小媳妇们,还有那半大的孩子、年轻的小伙,人人手里或挎个竹篮,或提个食盒,三五结伴,七八成群,高高兴兴地说笑着在村中进进出出,兴致勃勃地参加这夏日的盛会。
今天家家户户都将门庭洒扫的干干净净,敞开了大门任凭村邻亲友们进门观赏。长庚却并没有赏糕的心思,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想着方才先生意味深长的表情,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锦袋,暗暗作了决定。
“长庚!长庚!”有人在身后大声地叫他。
长庚回头,是俞五家的兄弟六个还有春生、昌元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小伙子,相互打了招呼,都叫长庚一同看糕。
长庚本要推辞,俞五家的老大和老三上来一人抓住一边肩膀,不由分说地簇拥着一同拐进了一户人家。
长庚无奈,只得随了这批人一起。几个领头的小伙子人缘都不错,途中不断有人加入,很快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这支队伍将西莲村前后村走了遍,回来时小伙子们就一个个篮里兜里都装了各色各样的三色糕。长庚是空手跟来的,春生就主动给他放在自己的篮子里。
天已经渐渐昏暗下来,好些人家将屋檐上的五谷穗子挪到大门上,这是表示要开始拜祭了,这时候外人是不能再随意进出了。中元节祭祀的规矩都是要在祖先跟前磕头的,原来热热闹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回自己家里去做准备了。
俞五家的老大大石拍了拍长庚的肩膀,爽朗笑道:“长庚,怎么今儿话这么少。难得回来,明日一起耍耍,哥几个都常念叨你呢!”大石自己有五个弟弟,当惯了长兄,又跟长生交好,所以十分看顾长庚,长庚在家时总叫上他一同玩耍。
他家老五大树也憨笑道:“长庚哥上次讲了晋州那边都喜欢养狗,我们还想再听听呢!大牛见天跟我琢磨你上次讲的那条大黑狗!”
长庚向来也很领他们的情,当下笑道:“成啊石头哥,我后日才回城,明日来找你们耍。我前一阵可是去了海边,见识了不少呢!刚好还有点事要跟石头哥商量。”
当下说定了,嘻嘻哈哈告别后,长庚跟着春生到了他家,讨了一张大荷叶,将属于他的那份三色糕都包起来带走。
春生娘听到说话声从灶间出来,手上捧了一对半掌大小的碧色糕,做成小兔子模样,稚气可爱,看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春生娘笑道:“长庚官,这是我特意做给珍珍的,平日里常靠她帮衬我张罗药材,好几年没犯病了,也没什么可以谢的,自家做点东西给她,算是一点点心意。今日也没见她来,我才想让春生送去你们家呢,可巧你来了趁便带去。”春生娘不是湖州人,学着说的本地话总带几分异样的口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长生听起来总觉得刺耳。
三色糕送人是很有讲究的,放在门厅任凭客来随意拿的不算,一般都是极亲近的家人才相互送糕。若是送亲戚或外人,多是小辈送长辈的,而若长辈亲自捏糕给晚辈,那就是有特殊含义了。
长庚就皱了皱眉头,瞥了春生一眼,憨厚的青年只是咧嘴笑着,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长庚便笑道:“给婶婶看病是多亏了先生妙手,珍珍也不过是跑跑腿,那是她应当的,她一个小孩儿家,怎么当的起!”
春生娘笑道:“这有什么!我也不怎么会做这边的糕,做法都是按我娘家那边的,没有你们家做得好看,算给你们看个新鲜。”一面把这对糕用荷叶仔细包了,又从自家箩筐里捧出来一大把三色糕,一齐都包好了放进竹篮里,笑道:“使篮子提回去罢,另外这些给你嫂子尝尝,她今年头一遭在咱村里过节,才刚我让她多拿些家去也不肯。都是自家人,休要嫌弃。” 不顾长庚推辞说之前都拿过了,又把长庚手中的荷叶包也接过来放进去,热情的把篮子塞到他手里。
长庚只得接了过来,道了谢告辞回家,才出门,迎面正走来三叔家银铃,笑道:“银铃儿,来看九婶婶呢?”
银铃亦笑着行礼,道:“我给婶婶捏了一尊寿星,给她添寿哩。”说话间眼神却早已向春生家门口飘去。
长庚探头看了看银玲篮子里的那尊寿星,一手掌高,长头大耳,慈眉善目,右手居然还做出一枚灵芝来,真是活灵活现。长庚赞了一番银铃手艺精巧,看小姑娘心不在焉的频频向门内张望,便笑着去了。
俞张氏在八仙桌前放了张大匾,匾中摆好了三碗三碟三盘,匾前放着个老大的南瓜,上面插满了特制的地藏香,袅袅的香烟聚在半空久久不散,使整个屋中都变得朦朦胧胧,一阵晚风吹过,长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长庚倚在门上看母亲虔诚的跪拜,三拜后起身将一盏黄酒洒在匾前。桂花、珍珍依次跟着跪下拜了。
俞青山和长生、长顺父子三个正容站在一旁,都换了一身崭新衣裳。长顺一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长庚,忙向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侧头小声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娘都问了好几遍了。”
长庚含含糊糊道:“跟着石头哥他们看糕去了。”
俞张氏待媳妇女儿拜完了,和桂花一起重新摆了一套酒盅在匾中,这时抬起头不满的瞪了兄弟俩一眼,道:“吵嚷什么,赶紧站好了。”长庚忙进里边洗手换了衣服出来。
这时酒盅已经按照左六右三的顺序摆放好,这套酒盅是祭祀专用的,平时俞张氏都是专门拿个匣子装起来锁好,谁也不准碰的,只有除夕、元宵、端午、中元、中秋、重阳这几个大节日才拿出来用。
俞青山上前点了三枝香,持在手中拜了三拜插在香炉中。这才将酒盅都斟了半盅斋酒,郑重的拜了三拜,长生兄弟依次跟在后边拜了。长顺的腿不方便,没法跪到地上的蒲团上,就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半膝盖高的草藤屉凳子,单腿跪在上边拜了。歇了一刻俞青山再上前洒一遍酒,拜过,如是者三。
俞张氏这才带着珍珍和桂花一起将放了碗碟的匾抬到后厨。三碟是一碟盐水毛豆、一碟菱角、一碟蜜枣,俞张氏拿出来放在厨房的小桌上,道:“你们两个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先吃点垫垫。娘把菜热热咱们就吃晚饭。”
桂花就坐下来拈着毛豆吃起来。珍珍拿了颗蜜枣含在嘴里,又给俞张氏剥了个菱角,便帮着母亲一起将碗盘取出来。三盘是一盘清蒸鱼、一盘凉拌藕、一盘醋黄瓜,这都不需再热了,将剩下的红烧肉、煎素鸡和清炒丝瓜都回锅热了热,又烧了一大碗虾皮紫菜蛋汤,主食便是今日的蒸糕了。
一家人团团坐在院中吃晚饭。中间放了一盘糕,有自家做的,也有别家拿回来的,三种颜色码在一起,煞是好看。
因今天开了一坛子米酒做斋酒,俞张氏便将余下的给每人倒了一碗,爷几个都是一人一大海碗,娘两个跟前是印了海棠花的小碗,给桂花的是一碗还带着余温的绿豆汤。
俞青山就举了酒碗:“今日过节,难得家里人齐全,都喝一口。”率先饮了一大口,那碗里的酒就少了一大半。
大家都喝了,这米酒是自家做的,用料十足,酿的时候珍珍还特意放了些干桂花,闻起来就清香可人。长生叫了一声“痛快”,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他那碗就见了底。
珍珍却是知道这酒后劲绵长,饮多了也会醉的,忙站起来将父亲和兄长的酒碗都添满了,便将那坛子藏到壁橱里。
长顺笑道:“好小气妹子,难得喝一回酒,还不让喝个痛快!”
珍珍只是笑,俞张氏瞪了他一眼,“剩下的留着明日喝。珍珍生辰,你们可都备好礼物不曾?”
长生笑道:“这个我们还能忘!早好几日前爹爹就直在我们跟前念叨了,要是忘了,还不得吃爹爹的一顿好打。好妹妹,大哥这回找了样新鲜有趣的,保准你没看过。”
珍珍笑道:“好大哥,礼物再好也没用,今日只有这一碗了,那酒我是不会拿出来的。”
一家人哈哈大笑,谈笑间把酒喝了。
每人跟前一个小碟,那是为自家人单捏的糕。俞青山的是一座青色的山,山上做出一片树林,山顶还有个白色的亭子。俞张氏的是一大一小两只羊,那小小的羊羔偎依在母羊身边,甚是依恋。
长生的是一条金灿灿的鲤鱼,鱼身上鳞片清晰可见。长顺的却是一只飞鹰,做展翅欲飞状,气势凌人。长庚的做成了一匹大马,四蹄翻飞,意气飞扬。
桂花的是一个稚气的大头男娃娃,穿着肚兜,憨态可掬。
大家评赏了一番,用过晚饭,跟俞张氏一般年纪的老妯娌们也三三两两的出来看糕了,她们忙碌了一整天,也只得这一会能有闲。珍珍忙给母亲递了个小食盒,催促母亲和三婶五婶她们一起去逛逛,自己守在堂屋招呼客人。
俞青山也被几个老兄弟一起叫了出去,珍珍又催哥哥和嫂子都出去放灯。长顺却不肯,道:“还是我守在家里,老三你跟珍珍出去吧。”
终究没有拗过长顺,珍珍和长庚一起出了门。这会已经过了辰时,太阳下了山,还有些天光。孩子们手擎长柄荷叶,燃烛其中,笑闹嬉戏着,而大人们或蹲或站在河岸旁,摘一片大小适中的荷叶,将一小截蜡烛放置其上,放入水中顺流东去,这时候虔诚许下愿望,只要荷灯不沉,所许的愿望就能达成。
珍珍微笑着看着大哥大嫂手挽手拿着蜡烛往河边去了,不自觉就翘起了嘴角:“到明年,就能抱着侄儿一起放灯了。”
长庚却是有点恍恍惚惚的样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说你怎知是侄儿不是侄女,随随便便的“嗯”了一声。
珍珍就拍了拍他的臂膀,叫了声“三哥”!
长庚豁然侧首,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
珍珍从没在他脸上看过这样陌生的神情,愣了一下才小声问道:“三哥,你这是怎么了?”
长庚却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我刚刚走神了,正想着店里的事呢。”
珍珍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三看了看他,也没敢再问,就“哦”了一声
长庚笑道:“怎么,我脸上开花了?走快些,咱们今天去哪里?”
年年中元节晚上,兄妹俩都避开了人群单独一起放灯。原来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喜欢在后门口找个安静的地方,后来就划了船出去,这两年固定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两个人悄悄的把灯放了。
珍珍便道:“自然还是老地方了。”
长庚就去桥底下划出船来,小舟咿呀,向左行了稍许,停在一株临岸的大柳树下。这段河道位于高家下村和西莲村之间,人们放灯一般都在自家村里,这里少有人来。这时河面上已经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些荷灯漂来,星星点点,辉映着当空皓月,柳枝轻摇,点缀得四周如梦似幻。
长庚从怀里拿出那个锦袋,放到珍珍掌心,柔声道:“珍珍,生辰快乐!”
珍珍接过来打开,里边是一支银嵌珊瑚珠钗和一串珊瑚珠手串,在明亮的月光下散发出明亮的红色光泽。
珍珍露出欢喜的笑容,把手串带在右手上,又把珊瑚钗递给长庚,微微向他偏过头。
长庚就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插进她秀发中,捧正了她的脸端详:“真好看!”
珍珍的嘴角就一直翘着,拿出两截红烛点燃了,摘了荷叶放在上面,递了一个给长庚。
两个人默默的将荷灯放到水中,今晚只有微风,荷灯缓慢而平静的顺着水流缓缓向东漂去。
长庚默默的祷告完,看着闭目合十的珍珍睁开双眼转头向他微笑,心中柔情万千,忍不住伸手去握珍珍的小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这双手上布满了厚茧。长庚摩挲着她中指上那一层厚厚的茧,柔声道:“珍珍,今天先生问了我。”
珍珍疑惑地看着他。长庚道:“先生问我日后的打算。我就说,以后想去海边做茶叶生意,开个小茶庄,等过些年多积点钱,就回村里买几块地守着爹娘过日子。”
珍珍点点头,道:“莫离爹娘太远,他们心里喜欢人多热闹。”
长庚深吸了口气:“我还跟先生说,你最喜欢琼花,等再过两年,我攒些钱,就、就给你买一株扬州聚八仙,可好?”
珍珍飞红了脸,低下头去,久久没有作声。
长庚心中十分忐忑,只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不由得紧了紧掌中的小手,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几分嘶哑:“珍儿,我,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好么?”
长庚屏息良久,才听到了极低的一声“嗯”,若不是他全神贯注,早就被周围的蛙声给遮盖住了。他心花怒放,就像置身于春暖花开时的百花丛中,明媚的阳光一直照亮心里。长庚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时想原地跳上几跳,一时又想大叫两声,却忘了自己还握着珍珍的手,顿时把她半扯了起来。
小舟吃力不稳,“哗”的一声,船就翻了个底朝天。水边长大的人,水性都很好,两个人很快扶着小船冒出头来,长庚手快还把船杆握住了。彼此对视,看到对方湿淋淋狼狈的模样,就哈哈的笑开了,原先的温馨旖旎都在笑声中消散去了。
虽然是夏天,到底入了夜,长庚担心珍珍着凉,忙把船翻过来,赶着回家换衣服。
两个手拉手往家里的侧门走去,都不敢抬头看对方,红着脸自己在心里欢喜。长庚只是魂不守舍,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今天咱家的主盘可跟陈老爷家的重了呢!他们家做的是美人踏莲,比珍珍做的大多了。这么大,这么高,最出色是那颜色好,也不知道他们家用的麦水是怎么调的,那青色怎么看怎么鲜亮,啧啧,做出来的荷叶就跟新摘下来似的!都说珍珍做得好,跟人家比还是差好些……”这说话的人却是自家大嫂桂花。
长庚皱了皱眉,就拉了珍珍闪在道旁的桑树后,那棵桑树背靠了一棵高大的水杉,两棵树的阴影将月光都挡住了。
长庚看到大哥大嫂并肩沿着小径走了过来,桂花左肩上斜靠了一柄荷叶,一面侧首跟长生絮絮的说着话。
长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妹子手巧那是出了名的,今日谁来了咱家不夸,你做嫂子的反倒挑三拣四恁多挑剔……手再巧,咱家的料作能比得上陈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庚回头小心看了珍珍,她怔怔的望着一片桑树叶在发呆,忙安慰道:“大嫂性子直些,说话口快……”
珍珍似有似无的“唔”了一声,长庚忙伸另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喊她“珍珍”。珍珍像被惊醒一样“啊”了一声,抬眼看了一下长庚,却迅速的把目光挪开了。
长庚再叫一声“珍儿”,忽然醒悟过来珍珍为什么这么扭捏,看到她左闪右躲的眼神再不肯像从前一样只盯在他身上,却总是偷偷的从睫毛低下张望过来,心里如饮醴酒般甜蜜,欢喜满满的就像要溢出来一样。
长庚觉得那满心的欢喜都化成了片片羽毛,撩在他心里,撩的他的心直发痒发烫,撩得他渐渐俯下头去靠近那花瓣一样娇艳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