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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往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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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些,入了八月,下了两场雨,天气就不再那么燥热了。
珍珍在家里帮着收拾衣物,把夏天的草席蒲扇都收起来。想起先生嘱她吃过晚饭再去一趟庙里,便带了一把新采的菱角过去。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长如玦!”凌舒双手负在身后,在后院仰望夜空,低声吟诵。
月儿半圆,淡淡的月光洒了一地,天地间似笼了一层轻纱。珍珍看先生的长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瘦削的身子飘摇欲倒,忙找了件夹衣给他披在肩上:“起风了,回屋吧先生”。
她亡母的名字中有个月字,从来都是避讳的,只有先生在做悼亡之思的时候,吟哦的诗词里才会出现。每年的八月里,先生总是要外出大半个月,从没有和珍珍一起过过中秋。珍珍隐隐约约知道跟她的生母有关,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每每看到先生憔悴落寞的神色,便乖巧的什么都不问了。
凌舒将珍珍领到东厢房大开窗的小间里,那是他日常做书房用的,从书箱里珍而重之的捧出来一幅卷轴,拿在手里也不打开,让珍珍在跟前坐了,方缓缓道:“孩子,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你的身世。往日里你虽有疑问我也不许你问,我知道你体贴怕我伤心,也便不提。好孩子,如今你也满十六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凌舒爱怜地看着女儿,一转眼,那个皱皱巴巴的瘦弱婴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娴静恬然,眉目间都是她母亲的影子。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强抑了一下感情,尽量平静的道:“咱们家祖籍本是汇湖那边端州山平镇人氏。二十多年前,你祖父母先后仙去,我向往山河秀美,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幸而祖上亦略有薄产,不需为生计发愁,便带个书童在外游学,也是想增长见识,结交朋友。”
“如此在外周游了两三年,踏遍了汇湖沿岸的好山好水,我也结交了一些学生士子,吟诗诵词,好不快活!那是康平三年的春天,听说有一处桃花开得最是好,我慕名前去观赏,就在那里遇到了你母亲。”凌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了,眉眼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目光迷蒙,显然是在回忆那段美好的时光。
桃花树下,人比花娇,才子风流,美人多情,这活脱脱是话本小说里的故事。可叹到如今斯人已去,徒呼奈何!
良久凌舒才接着道:“你母亲出身于山南望族沈家,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我那一日无意中瞧见了她,便、便再难忘却。后来蒙她青眼,愿意下嫁我这个寒家子。我跟你娘成婚后,她伴着我一路游山玩水……”那段日子真是神仙也没有这么快活。
“后来就到了俞家渡上,我们发现有了你。你娘身子弱,大夫说要静养不宜挪动,我们就商量着俞家渡也算个大码头,要买什么请大夫也都方便,就在渡上租了个院子住了下来。可是你出世后没多久,你娘就抛下我们父女俩去了……”
凌舒的目光十分复杂,说起爱妻的仙逝,耳边不由得回想起那苍老的声音,“……这女娃儿倒是一付好相貌,可惜八字太硬,又是鬼节出生,实不宜养在膝下,否则克父克母……”
那时候凌舒夫妻俩实在是爱煞了新生的小女儿,听那算命的老道这么说了,只当是胡说八道,刚出了月子的凌夫人勃然大怒,不顾自己身体虚弱,要将那老道赶了出去。谁知一语成谶,没过两个月,凌夫人就香消玉陨……
珍珍头一回详细听自己的身世,早已入了神,听到先生哽咽着停顿下来,忙抽了手帕递过去。
先生拭了眼泪,道:“那时你才刚两个多月,我忙着操心你娘的后事,也不会带孩子,没两天就把你饿得面黄肌瘦的。后来就有人给我说了你俞家姆妈,她那时刚失了个男孩儿,两下里一说合,我就把你托付给了她。等我把你娘送回了老家再回转来时,你俞家姆妈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可我一抱你你就拼命哭……”
凌夫人去世后凌舒又遇到了那个老道士,看到带着孝的凌舒,老道士目露怜悯的给了他指点,这个女儿最好是找户人家寄养,只要过了十六岁就可以回归本家,这十六年里莫叫她大名,莫给她过生辰,方能平平安安养到大。
那时候的凌舒正伤心欲绝,恨不得追随爱妻于地下,联想到老道之前的卦辞,回家看到失母的女儿饿得直哭,又是伤心又是绝望。可是想到妻子临终时犹不放心女儿,恋恋不舍的眼神,凌舒又舍不得那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谁知道第二天小女孩儿却发起了高烧,凌舒急得抱着女儿痛哭,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她托付到俞家。
“孩儿,你娘和我千挑万选给你起的名字是荣和二字,你可明白爹娘的心意?你娘临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给你起了小字叫珍珍,是说把你当作珍宝,你是爹娘的掌上明珠……”
珍珍再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凌舒抱住女儿,神色苍凉而落寞:“这些年我常常悔恨,你娘若不是遇到了我,她定是嫁去哪户好人家当家作主,夫敬子孝,又怎么如今这般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地下……”
珍珍想起父亲这些年吃素修行,落落寡欢,过得比出家人还清苦,却原来是自苦如斯。心不安宁,无处安宁!有心劝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凌舒抚着女儿头发:“若不是有你,我真想早日相从她于地下。咱们老家的亲眷皆无,只有几个族中的远房兄弟,我当日实在也是没法子,只好把你交托给俞家,这些年他们待你比亲生的还要亲些,以后我儿当记得孝顺二老。”
珍珍郑重点点头,道:“这个不需爹爹吩咐女儿也明白。”
凌舒道:“你如今大了,若能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欢欢喜喜看你嫁了,有个疼你敬你的夫婿爱护你,爹爹便心满意足,再无牵挂啦。”
珍珍霞飞双颊,慢慢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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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大少爷这两天实在烦恼,在书房捧了一本《治学》哗啦啦翻来翻去地只是看不进去,便让小厮拿出一套廊沙茶具,用小炉烹好茶来静静想着心事。
大少爷结识五公子时委实打得好算盘,他一早打听清楚,五公子虽然行五,却是府台夫人亲生的,前头四个哥哥都是姨娘生的,现在是府台大人的心尖子,将来也必是他承了家业的。听闻家里打小给他订了门亲,原说年初成婚的,却因为亲家老夫人去世将婚期推迟。这可正是个大好时机,他若能乘此机会将自家妹子送到府台府上,那便是攀上了绝好的亲事。若是妹子再争气些在正室进门前有个一男半女,那地位自然稳固,将来自己这个舅老爷的好处还能少得了。
因此陈大少一力哄着素喜倚马章台、流连花街的五公子随他来家,只含含糊糊的说乡居别有趣味,果然那五公子好奇跟了来。却不想那没用的贱人偏偏在这时候病的连床都起不了,那日他犹不放心亲自去看了,三小姐的脸上真个遍布红斑。这下他心中恨极,若是毁了容了,攀不上这门高亲不说,日后纵想嫁个寻常乡绅人家都是难了,真是白养了这丫头十五年。一时却又没有别的法子,正思来想去琢磨,家里的亲戚中可还有适龄的表妹,忽然听到“哐”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撞了开来,震得多宝格上的玉山子连连跳了跳。
这几日都是神色恹恹的五公子一脸兴奋地直冲进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一边道:“衡山兄,你果然没有骗我哩,你们这里水秀人杰,真是好地方呐!居然有如此绝色,快,快帮我瞧瞧去,是哪户人家的女儿,随我带了家去。”
平日走三步路就要喊轿子的五公子居然健步如飞,扯着大少爷“呼”一下穿过竹林。却看到珍珠庙后的小青圃旁五公子的小厮墨雨捧了两三个梨呆头呆脑的站着,看到五公子三两步抢过来跪下“碰碰”磕头,道:“公子,实是没见到什么美人。”
五公子四下张望,空落落的只有西风簌簌,卷起两片黄叶翻飞,哪里还有美人芳踪,大怒之下伸腿朝墨雨直踢了过去:“混帐东西,看个人都看不住,大活人还能长翅飞了去,要你这狗才有何用!”
大少爷忙的劝住五公子,也不顾墨雨感激地给他磕头,从五公子颠三倒四的说话里,总算明白了,原来适才五公子午睡起来觉着闷,就带了墨雨从侧门出去闲走,因是渴了,就让墨雨回陈家给他拿些解渴的来。待墨雨走后,他在这里见着个绝色女子,言词中只提了两三样康州的新鲜玩意,便哄的那女子粲然一笑,又直说要看那好看的帕子、缠丝的金钗。五公子一心要讨好美人,远远见自己的小厮在路那头来了,兴冲冲过去嘱咐他将美人看住,亲自一路飞回陈家,包了三四样首饰出来,又想到需得让主人陈大少爷帮他认认美人,便去将他扯了来。谁知那美人居然是董永的七仙女,径自飞走了,让他如何不勃然大怒。
大少爷眼珠一转,心中已七八分猜到这女子是谁了,只是她身份有些特殊,怕是不好办,但五公子好不容易得了趣了,若是还不好好奉承,那前面白花着许多功夫不说,怕是要得罪了他了。当下他心中反复计较,面上却丝毫不露,笑嘻嘻的劝五公子回家中从长计议,道:“我们这个村子统共这么大,是哪家的女儿轻易就能打听出来,哪怕是谁家的亲戚过来玩耍,也不过多问两句,定给公子访到这佳人。”
五公子一听有理,这才肯跟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