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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中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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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家家户户都是一大早先在屋檐上插上五谷穗子,又要采集麦青、艾草和新鲜的荷叶。这一天除了为蒸三色糕作准备,还需准备晚间的祭祀,一般都讲究三碗三碟三盘成九之数,因此主妇们这一日都是忙得脚不着地。
珍珍和长庚该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了,提了一大一小两个竹篮出来走到河岸,将缚在石桥下的小舟划了出去。万籁无声,天空蒙着一层淡淡的青光,俞家在村东,乘舟顺着小河向东,转过一道湾不过一盏茶时间,河面陡然开阔,划入一片层层叠叠的荷花群中,他们已经进入汇湖的内湖—元宝湖。
此时天色未明,湖面上有丝丝缕缕雾气飘过,只隐约看到近处是碧叶摇曳,成千上万的绿玉盘中,一支支荷花亭亭玉立其间,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烟波浩淼。长庚手持长竿在湖中轻点,小舟在荷叶田田中灵活穿梭,划到一片藕花深处停了下来,静待花开。此时四周静谧,连鸟鸣都不闻一声,空气中似有无限水气氤氲,清风浅起,淡月消散,而水天交界处的那一片正渐渐发白发亮。
珍珍寻了半晌,指了一处叫长庚看。那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荷,是这一片荷花中最大最高的一支,俏立在晨风中,隐隐有傲视之意。两个人目不错珠的望着它,于无声处忽然听到“波”的一声,那荷花瓣缓缓绽开,如少女初妆后首次羞涩的亮相。随着这一声响,四周的荷花似是得了命令一般,“波波波”地花苞争先恐后的展开。空气中花香渐渐浓郁,清新自然。天色愈来愈亮,两人只看着那花愈开愈盛,那花瓣并非常见的红粉或白色,上半部分竟是隐隐带有一层绿意,着实清新喜人。
珍珍欣喜万分,侧首扯长庚的衣袖道:“三哥,你快瞧……”话说了一半,却看到长庚的目光哪是在这半天荷田之上,不知何时,那脉脉的眸光全笼在她身上。此时她回首相对,两人目光交织,珍珍只看到那一双永远带着温柔和宠溺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仿佛守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珠宝,那目光灼灼,将这早晨微凉的空气都带出一份燥热。珍珍分明看到那双眸中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双颊赧然,眼神闪亮,带着无限羞涩和喜悦,映在漫天霞光里……
良久良久。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万丈波涛,金蛇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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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采了大半篮子的荷叶,划着小舟且行且停,珍珍摘了许多野菱角将那小篮子装满,上得岸来又去采了一大捧艾草和麦草,才高高兴兴的回家去。
俞青山父子两个已经去地里做活了,俞张氏搬出今日要用的蒸笼碗盘和模盒正在院中洗涮。桂花搬了张椅子,身前放了张小几,坐在厨房门口屋檐下剥莲子。
俞张氏道,“珍珍,今天还是你来上灶吧,娘给你打下手。”
珍珍忙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母亲,自去灶上把自己头天晚上就焐在锅中的蜜汁糖藕盛了出来切片,浇上熬得稠稠的红糖汁和桂花蜜,香气扑鼻,诱的人食指大动。这是长庚最喜欢的小食,早已自发自觉地从盘中拈起一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珍珍笑眯眯的往母亲和嫂子嘴里都塞了一片,又拿一个白瓷大盖碗另装了一碗和早饭一起让长庚给先生送到庙里去,先生向来很喜欢长庚,昨天又得了块好墨,定是要留住说话的。
坐在火仓烧火烧得汗流浃背的长顺向来不喜欢甜食,偏还要故意装着吃醋,笑道:“珍珍,你三哥一回来你就赶着给他做好吃的,怎么从来也没见你对二哥这么好啊?”
珍珍白了自家二哥一眼,哼了一声将剩下的糖藕都放到碗橱里,一面接过母亲手里洗净的野菱角分作两份,一份拿红漆盘码好,另一份放进另一个锅里加水浸没示意长顺生火,一面对长顺佯怒道:“哼!二哥好没良心!前日也不知是谁说新打的蒲鞋穿着舒服,央我再打一双的。既然我只对三哥好,那新打的这双就给我三哥吧。”
蒲草性凉,夏天穿着十分舒爽,而且蒲鞋比草鞋细密结实,鞋帮全用茅草推编,费时又费料,也因此对编制的工艺要求较高。以珍珍的巧手,半日能编五六双草鞋,但蒲鞋就全力也只得一双。珍珍心疼二哥的脚伤,做鞋做袜头一个先紧着长顺,六月里采了蒲草,先给他打了一双,次第给全家人都做过以后,正准备将着余下的蒲草再给长顺做一双。
长顺听了这话,忙讨饶道:“好妹子,二哥说错话了,妹子对几个哥哥都是好的。哎,谁叫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好妹子呢,说来说去该怪爹娘不好。”
珍珍“噗嗤”一声笑了,回头去帮俞张氏一起处理青汁。
俞张氏奇道:“怎么还扯上爹娘了?”
长顺笑道:“可不是,爹娘怎不给我们多生两个妹子,若是多两个,我们一人分得一个,也不必这么争来夺去的。就生了老三这个鬼灵精,还把珍珍也给带坏了!”俞张氏想着二儿子这大半年眉间的郁色消褪了不少,有时候也能像这般说说笑笑,心里十分欣慰。
桂花就在一边笑着接话头:“我瞧着二弟也不需多个妹子,倒是该多个媳妇才好呢。”
长顺闻言笑容就凝在嘴角,悄悄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左腿,扭头往灶膛里扔了把柴。娘几个没有人接口,都沉静下来。
到底是七月里,虽然是早上,空气已有些闷热。
长顺原是跟着后村陈木匠做学徒的,他手巧又机灵肯干,师傅很喜欢他,教的也尽心尽力。本来已快要出师了,谁知那日去做工的人家在盖新屋,没留神被一块大青石板压断了腿。俞家倾尽全力请了大夫来看,都是没法子,一条腿从此跛了,走路需得扶着拐杖。如此养了两年多,还是无望,俞家的积蓄已空,原本长生定好了的亲事也退了。好在那两年长庚已经出了学徒能往家拿工钱了,后来还被提拔当了伙计领班,工钱涨了不少。又是长庚帮着长顺想了这个编竹器贩卖的法子,倒也能贴补不少,俞家家境这才渐渐好转。
又积了两年钱,这才托人给长生说了桂花,长生去年成亲时也已二十三了。长顺只小长生两岁,今年也二十二了。俞家姆妈求托了三婶好几次,都说是难。
桂花嫁过来后曾有人来给长顺说合过一个小寡妇的,谁知那女子来相看过长顺后终是没成。长顺从那以后就十分消沉,连话也不愿多说,终日只埋头做活,家人知道他心结难解,向来也不当着他面说这个。俞青山夫妇俩十分焦急,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暗地里四处请托亲朋好友打听想法子。
珍珍瞧着二哥黯然的神色,心中酸楚,有心劝慰几句,看一眼大嫂满脸不豫,在心里叹了口气,故作惊慌道:“哎呀,快把火烧起来!咱们今儿该忙的事还多着呢,都不许偷懒。二哥,你火烧旺些!烧得慢了,等会捏糕的时候我给你捏个懒猪!”
长顺听妹子有意说笑,只觉熨贴,收拾起心中郁郁,笑道:“你可是我妹子,我若是猪,你又是什么?”
珍珍故意骨嘟了嘴,道:“你是我哥么,你肯定不是我哥!哪有哥哥天天不刺妹子几句就不舒坦的!”
这般说笑几句才遮了过去,气氛却也沉闷下来,都只是埋头干活。桂花不吱声剥着莲子。珍珍麻利地将洗净切好的南瓜放入蒸笼里架在饭锅上蒸了,另一个将烧开的菱角捞了出来,洗净了锅倒了油开始炒菜。
俞张氏将采回来的麦草在石臼里捣成汁,用纱布滤渣后再用盐水去涩,很快就得了满满一瓮青汁,不多时饭熟了,南瓜也蒸好了,又忙着将它捣烂成泥。
珍珍很快就炒了几个菜又做了个汤,另盛出了二人份的送到庙里。果然先生正跟长庚谈得投机,眉飞色舞浑然忘我,要留他一起吃饭。
今日少说要蒸上百个三色糕,忙起来是不得了,珍珍便顾不上听他们细讲,饭送到了就急急忙忙的回家了。等到俞青山父子俩从地里回来,一家子匆匆吃了饭草草收拾了三个女人就忙活开了。
取来上月就备好的水磨粉分成三份,一份掺些许面粉,一份掺青汁,一份加南瓜泥,拌入白糖糅合起来,很快就成了白青黄三色面团。
俞张氏不让桂花多动手,给了她几个常见的圆方梅花三角等形状的模盒子,让她只管将各色面团压进去。珍珍手快,不多时就捏出了小兔小鸡茄子黄瓜等各色形状的三色糕。桂花原本还想显显本事,看小姑子捏出的几个样子精细可爱,十分趣致,便没有言声,默默的拿模子压了起来。
待将三色糕捏好成各色形状,清洗好的蒸笼铺上一层荷叶,笼在一起蒸熟,自有一种清香扑鼻,十分诱人。这般忙碌了两个时辰,将几笼糕都蒸好了装进盘里。
娘几个将堂屋过年祭祖的长桌上摆好香炉和一对高烛,香炉前摆一小盘糕,主要是元宝和铜钱形状,这是祭祖专用的。又将八仙桌抬到屋中央作为供桌,正中一个大红漆盘,这是主盘。今年珍珍捏的花样是鲤鱼戏莲,正中一支硕大的淡绿色荷花亭亭玉立,碧色的荷叶间游着两尾红鲤鱼,还有几个小莲蓬做得惟妙惟肖。主盘四周八个略小的红漆盘,一盘一个花样,个个精致可爱。另外留着送人的糕都堆放在门口五个竹箩里,等会亲友乡邻们来赏糕时若是喜欢便可拿了走。
摆放整齐了,俞张氏在地下摆了草垫,点了香烛拜了几拜,这便表示中元节的祭祀开始了。等看过糕后俞张氏还要在供桌前祭拜,直到夜间放完灯后再向长桌上的香炉中插三支香才表示这一天的祭祀完成。因晚间祭祀还要摆碗,俞张氏便吩咐媳妇和女儿在堂屋照看,自己去厨房做祭饭。
不多时,屋外就有女子的笑声传来。村里小媳妇女孩子们领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出门来看糕了,领头的那个,可不是金铃?
一进门金铃就高声笑道:“快让我们瞧瞧珍珍今年做了什么新花样?”姑娘们一看那鲤鱼荷花就都说好,围着啧啧赞赏,几个抱在手里的孩子有喜欢那些别致的小狗小鸡的,都抓着几个不放手。
元玥陪着女孩子们说笑了一会,见她们都拾了几个喜欢的糕放在篮子里要走,便笑着对桂花道:“嫂子,家里有我呢,你跟姐妹们一起去看糕吧。”
长庚在珍珠庙陪着先生吃了午饭。饭后先生又特特把他珍藏的龙井拿出来待客,两人在右厢房品着茶闲话。
先生忽然庄容道:“长庚,你日后可有何打算?”
长庚看先生神色郑重,没有之前说笑的模样,忙坐正了回话。
长庚小时候寄养在外祖家,到七八岁上才回家来,没两年又被送到康城去当学徒,因此在父母跟前总不如上头两个哥哥那般亲热自在。倒是后来先生来了,他为着珍珍着意尊重,而先生又因为他在外面多时,见多识广,不是寻常的庄稼小子,对他也另眼相看,两人相处很是相得。这几年长庚回家都要给先生捎些东西孝敬,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也常向先生请教,总能听到些有益的教导。
这两年长庚心里总怀着些别样的心思,对先生也是特别的恭敬。这时听先生问这话,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他自家是拿定了主意,但少年人心里终究忐忑。于是只好从大面上答话:“我想先在茶庄做个几年积攒些银子。现在大哥是成了家了,但是二哥还没着落呢,而且大嫂也快生了。等侄儿生出来做满月,二哥成亲,都是要花钱的。现在东家还算看重我,说到年底还要给我分红呢!”
先生点点头:“你为人重情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很好。这几年你们家为了长顺的一条腿,把你们兄弟三个都耽误了。好在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哥仨都是好的,以后日子定能越过越好。只是你自己到底也二十了,也该为自己筹划一二。”
长庚恭敬道:“是!不瞒先生,我自己个儿倒也有几分想头,本就打算什么时候想好了说给先生听听。今日先生问起了,也是乘便。”
看先生点点头,长庚道:“我这几年常做送茶的差事,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也长了不少见识。这几年海三省的人也学京里的大爷们喝茶,那边又不是产茶的地方,我思量着,如果能往海边走几年或是去那边开个小铺子,倒也是门生计。学了这十年的茶,东家待我甚厚,若是还在康城吃这碗饭,确实有些不合适。我就想着,帮着东家把往晋地、川中、唐州的几条路都走通了,过两年家里也都安顿好了,我就跟东家请辞,去海边走走。先生您看如何?”
先生不语,皱了眉头半晌不说话,方肃然道:“男儿行走世间,就算不求建功立业,闻达于诸侯,扬名于百世,至少要做到上奉父母、下荫妻儿,能堂堂正正有一份家业,方为立身之本。”
这般是正经的教诲了,长庚忙站起来肃手听了,恭敬道了声“是”。
先生捧了茶碗,道:“这也不过是闲话,你且坐下罢。”
长庚挺直了腰背坐下。
先生续道:“你想的这些,也是正经。只是,男儿成家立业,立业固然重要,成家也是根本啊!”
长庚心里怦怦直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先生的神情。
先生却还是那付慢条斯理的样子,喝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老啦,狐死首丘,叶落归根。湖州虽好,不是吾乡。这两年我也在慢慢寻思,是该回家乡守守父母的坟茔了。”
长庚又疑又慌,不知道先生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好直言相问,吞吞吐吐道:“先生走了,庙里的香火谁来照看!再说我们也都舍不得的!爹娘也舍不得珍珍呀!”
先生道:“我如今唯余这一桩心事。珍珍的娘去得早,临终时念念不忘要我好好照顾珍珍。这些年多亏在你们家,她才无忧无虑的长这么大。如今她也大了,她娘就是跟她这般大的时候嫁给我的。要是能给珍珍说门好亲事,我亲眼看着她上了花轿,就是我这辈子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