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天下雪》二百五十一

11、是一丘之貉

　　伏下是个满身傲气的人，他看不惯没有自我的人，更讨厌背信忘义的小人。因此，云寞不为枯轻雪的死找他报仇，他会觉得云寞这个人人品有问题。但是他基本还是欣赏云寞的，因为云寞不报仇有他的原因。
　　可是，成璧的做法大大地挑战了伏下的是非观。
　　冷冷地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云寞与成璧，伏下脑子里只一句话－－
　　这两人，是一丘之貉。
　　云寞是个温尔文雅的人，他的做事风格江湖上人尽皆知。
　　能够用微笑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开口。
　　能够用言语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动手。
　　能够用拳脚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杀人。
　　谢天儿只是听人说过，他从来不相信江湖上会有这样的人。然而，今天他对此深信不疑！
　　云寞的微笑当真温雅至极，谦恭的话语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客套与虚假。他时时刻刻都在用心说话，“城主说笑了，云某怎么敢当。”
　　成璧表面上有点玩世不恭，其实为人处世甚为圆滑。他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毕竟双亲还捏在别人手里。“云总管才是说笑，成某区区一城之主，怎么能与应觉堂抗衡。这等大梁，还要你们勾风引月楼来挑。是不是？伏楼主。”
　　伏下瞥了眼成璧，眨眼间已是隐藏了自己对他的所有成见。大事为重，他还是明白的。“城主算是推脱了？”
　　不答反问，伏下的迂回战策让云寞放下心来。
　　云寞越来越觉得，其实伏下很适合做一个领导者。他能够在大事方面绝不含糊，而且拥有着大家风范，气势首先就强过了旁人。
　　成璧不想将拒绝的话讲得太早，他不能把傲双城放在白道的对立面。正两面为难之际，听到云寞的声音，“云某猜测，城主是担心家人吧。”
　　身为大总管，云寞除了管理之外最拿手的就是谈判。他能够一击即中对手的弱点，兵不血刃。
　　就像现在，成璧紧握的拳头已然青筋突兀。
　　成璧有点恨，恨他为什么不是孤身一人。那样，他就可以率性而为！
　　可是事实是－－
　　“成某没有更好的选择。”成璧饱含恨意的言语里，只剩下无力。
　　他不能不孝，至少要保证他的父母安度晚年。
　　他不能不忠。能够有一身武艺，立足江湖高位，他的师父功不可没。
　　只这两点，他就只能是黑白不分。
　　云寞当然知道，他从踏进这里就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他不满意就这样。于是，他漂亮的眼睛里溢出暖暖的笑意，“城主杀不了我们三个，同样救不了他们。云某更相信，城主不会愿意自己的软肋被抓在别人手里一辈子。哪怕那个人，是你的授业恩师。”
　　“你……”成璧万分错愕，倒吸了口凉气。尽管云寞揭穿了他的伪装，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云寞说得很对很对。
　　伏下不了解情势，只能一旁等待结果。
　　“城主是性情中人，当率性而为。”云寞从来不说废话，每一句每一字都像豆大的雨滴打在成璧的心脏里，冷得他颤抖。“傀儡的日子，早晚会将城主的所有血性压制、棱角磨平。城主想做一个不再是自己的自己吗？”
　　现实的话被用温雅有礼的语气说出来，有种镇静人心情的魔力。成璧支手抵着太阳穴，陷入思考。
　　良久，成璧抬眸，“云总管能给我看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交易，自然要筹码。
　　伏下倒是没有料到，成璧思考一盏茶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好处。他转而看云寞，想知道什么才算是“实质性”的东西。
　　“城主最在乎的无非是双亲平安。”云寞一针见血，换来成璧紧张的脸色。“若是城主能够助勾风引月楼一臂之力，云某保证令尊令堂秋毫无损。”
　　“云总管如何保证？”成璧还是不放心，他不能够拿父母的性命安全来做赌注，他也没有那么信任云寞。
　　云寞勾唇一笑，“作为合作诚意，两日之后，令尊令堂安全抵达贵府。云某这么保证，城主以为如何？”
　　成璧欣然点头，笑意里全然的放心。“很好。只是不知道云总管需要我如何配合？”
　　“不急。”云寞优雅起身，略略躬身作揖道，“叨扰许久，我等告辞。请城主，静候佳音。”
　　“三位走好。”成璧送客至门口，眼中逐渐只剩下那远去的妃衣白发。
　　－－云寞，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天儿没明白他们这一趟是干什么来的，只知道在豪华的宫邸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出门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伏下用那惯用的嘲弄口气问云寞，“成璧这就算和我们坐在一条船上了？”
　　“楼主心里是说，我和成璧……”云寞微微挑眉，笑容真诚里带着些许玩笑，“是一丘之貉？！”
　　是一丘之貉？这是个贬义词吧。谢天儿想～～
　　“难道不是吗？”伏下扬眉，高傲地挑唇。他一直想挑战云寞，看看这个温雅到天地不惊的男人什么情况下才会动气。
　　这次，他又要失望了。云寞耸肩微微一笑，甚至还带着些许难得的调侃，“一直是这样啊。”
　　一直……是一丘之貉？
　　伏下步伐摇曳地来到凭栏而立的云寞身边，懒懒地靠着那根雕画栋。他如缎的青丝被晚风轻轻吹拂着，有些缭乱眼眸。“急着拉我入局，也该让我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吧。我没有谢天儿那么好糊弄，云总管。”
　　云寞的身上只松垮垮地搭了件雪白色披风，未绾的雪白发丝落得一肩一背。风吹过，好像漫天的雪花飘落，孤寂得让人揪心地痛。他学着伏下靠在雕画栋上，眼中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我没有他了解你。”
　　他。枯轻雪。
　　伏下的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僵，嘴边的讽笑略不自然。“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云寞摇头的动作就像是白莲在风中摇曳，那么动人，那么孤独……“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杀他第二次吗？”
　　他不相信自己会输两次，总有一次会赢的。
　　“他欠我的已经还清，我为什么还要杀他第二次。”伏下的心痛得有点无力，声音也极为轻微，“其实，伤害他比伤害自己还痛。”
　　“我还是了解你的。”云寞笑得有些神秘，只是陷入痛苦的伏下没有看到。“以前总是不懂他的做法，如今有些明白。只是感情太复杂，迷乱了你们的眼睛。有些事情不经历生死离别，永远得不到属于自己的正确答案。”
　　“我发现，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伏下侧脸看他，有些疑惑云寞的这番话。在他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废话。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夜已一更。
　　“三个月前，勾风引月楼勾风护法祝佟得到一份死亡名单。名单到我手里不到三个时辰，祝佟就惨死在东湖。”云寞的声音依旧温雅，说的内容却是阴谋的开端。闻此，伏下不由得心下一凛。
　　水上行者祝佟，以绝顶轻功、上佳水性以及无可匹敌的腿功闻名。他二十五岁便成为勾风引月楼仅在大总管之下的勾风护法，居然会死在东湖。
　　“祝佟生前被人废去武功，折断四肢扔进东湖，活活淹死。”云寞悲怆叹息，“他的死只是因为回勾风引月楼送死亡名单，杀他的人你可能听说过。七月折梅洛绝岸，绝世山庄的创立者。”
　　“死亡名单是他立的吗？”伏下剑眉堆叠，心思更为沉重。
　　七月折梅洛绝岸，他只是听父亲说过。传言，洛绝岸修习的易经诀能够颠倒四季，使得一切天象逆转，可怕至极。
　　在得到云寞肯定的答案时，伏下手心变得冰凉。“绝世山庄老庄主七月折梅洛绝岸、勾风引月楼老楼主天地相思人挽留世沧两人少时拜在弈道老人门下，一起在卿尘谷习武。直到世沧娶妻，洛绝岸才傲剑江湖，开创了绝世山庄。而世沧继承了父亲基业，成为勾风引月楼楼主。二十年前，世沧夫妇在卿尘谷一起葬身火海。其中缘由，江湖上一直无人知晓。”
　　这，和死亡名单有关？
　　仿佛知道伏下心中所想，云寞继续说道，“洛绝岸应该已经知道当时的情况，他现在做的事情只是为了心爱的人报仇。”
　　心爱的人？伏下眉间一挑，“谁？”
　　“绝世山庄四个字还不明显吗？”云寞缓慢叹息，“日久也是会生情的。”
　　绝世山庄。
　　洛绝岸。世沧。
　　“死亡名单上有谁？”伏下总觉得这件事情很不简单，同时他也忽视不了同样存在的禁忌之情。
　　打更声再次响起，夜已二更。
　　云寞等待着更声逐渐消失在夜色里，“枯轻雪和陌少晴都在上面，他们已经同归于尽。接下来，是我。然后是，应觉堂执法长老无休，穹宇宫宫主是岩空，睬约教教主林远艳。最后是绝世山庄庄主楚虞阳。”
　　“你们都与那场大火有关系？”伏下抓问题的关键抓得极准，“你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同门。”云寞用两个字解释出所有人之间的联系，伏下这才恍然大悟。包括，陌少晴为救枯轻雪而死。“洛绝岸以为，那把火让世沧丧身，是因为我们这些在谷中的人未曾伸出援手。”
　　“准确来说，洛绝岸现在的目标很确定。”伏下伸手指云寞，“你，云寞。”他不解的是，云寞好像不是只为了自己。“为什么不联系名单上这些人，联合起来杀了洛绝岸呢？”
　　无疑，这才是釜底抽薪。
　　伏下能够想到的，云寞不该想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