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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夜未央 若说这 ...


  •   若说这世间是否真有机缘巧合这回事,对于那些素日里都只过着刀尖舔血生活的江湖人来说,许是不在乎的。
      而在乎与否,与相信与否,大抵还是不一样吧。

      她的记忆里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让她唤作二叔的人。二叔甚少和她亲近,她是奶娘带大的,陪伴的还有汐婼,和她一起长大的奶娘的女儿。
      那年听说二叔派了不少弟子从某个江南人家掳来一个孩子。
      那年她还不是珑少,奶娘依然唤她一声大小姐。而她喜欢汐婼眯眼叫她霏霏姐姐时糯糯的声音,稚嫩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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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门-幽池水牢
      “小姐,你不能过去。快回来。”奶娘着急的跟在珑霏霏后面追赶,不小心被湿滑的台阶绊了个趔趄。
      霏霏径自向前跑着,其实这水牢逼人的湿冷气息,还是令她有点发憷的。但听说这里关着个半大的少年,便按耐不住心底满溢的好奇。
      转过最后一道弯,终于来到水牢的底层。
      池子里的水似是已被放掉许多,但依然没过了少年的腰腹。紧锁的眉心,紧闭的双眼,暗紫的唇抿成一条线,身子像是微微的发着抖,少年被锁链缠绕在柱子上,磨蚀着裸露肌肤上的伤口。
      “你是谁?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霏霏大着胆子问道。
      少年听见响动微微睁开了眼,搜寻的目光见远远站着一个穿着蓝紫色裙裾的小女孩,不觉微露诧异。
      “我问你话呢。”霏霏不耐的重复着,已经忘记先前的恐惧。
      “我不认识你。”少年冷淡的回答,声音沙沙的,似是许久不说话了,猛一开口牵动粘连的声带,微微呛咳起来。
      “喂,你真没礼貌。”霏霏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不高兴道。
      “礼貌?”少年不禁失笑。“不如我们交换一下,让你感受感受什么叫做礼貌。”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无干的人,哪怕是个小女孩,哪怕连言语都透出一派天真。
      “唔。又不是我抓你来的。你干嘛对我那么凶。”霏霏一时语塞,“这样好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就当赔礼好不好。”未等少年回答,霏霏便转身飞奔找寻奶娘去了。
      少年还未及思量出头绪,便见女孩子折返回来。
      “不好意思。奶娘随身没有吃的了,喝水可以吗?”霏霏怯怯的举起水袋在眼前晃动着。
      见少年平静的神色并无不妥,霏霏便大着胆子靠近了去。解开皮囊水袋,就着让少年喝了几口。饶是少年觉得既已是他人板上俎肉,就是毒药又有何妨,是真渴的久了,便自管喝了起来。
      而小女孩侵前的身子,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不似普通花香,竟像是药草的味道。
      补充些水分后的少年,眼底渐渐回露出一丝光彩。
      “我还会来的。”小女孩被少年凝视探究的目光弄的羞赧起来,仓促收好水袋转身就跑。
      水牢复归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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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珑少,怎么了?”汐婼见少主神色异样,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珑少回神应道。
      “今天客栈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门主要我们找的那个人?”虽是和少主一起长大,但毕竟是奶娘的女儿。这些年珑少身边最亲近的只剩她一个,汐婼却始终懂得进退尺度,恪守自己的本分。
      “可有问过二叔?”珑少淡淡的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已叫颜和师兄传信回去了。应该不日就能知道。”其实汐婼第一眼看到,便知此劫难逃。那人眼中精光如被冰封的太阳,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又在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想是不会错的。“不知那把剑?”汐婼回想白日里的情景,那被裹缚的物什应该是一把剑没错,但觉得和传闻里的不太相像。
      “等二叔的消息吧。”
      “也只能如此了。”汐婼端过茶盏,“那这药还需要继续喝吗?”却希望少主是不用再喝的。
      “行动尚未开始。”珑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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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霏霏和汐婼带了些吃食一同溜去水牢,小小女孩们的心思,最是纯良无瑕的。但这一次,水牢里空空荡荡。
      霏霏不敢去问二叔,便想着找颜和去打探一下。谁曾想,翻遍黎门上下,也未寻到颜和的影子。门里的弟子们似乎也少了许多。
      “奶娘,怎么最近都不见颜和呀。”只好折返转向奶娘。
      “大小姐,你该换他声师兄才是。别被门主听到责你不知规矩。”奶娘放下手中活计,看着霏霏嗔怪道。
      “二叔又未教我武功收我做徒弟,再说啦,多久都不见他一次。那颜和呢?我还想他带我和小汐出去逛逛呢。”霏霏撒娇道。
      奶娘责备的看了汐婼一眼。汐婼慌张低下头,悄悄朝霏霏做个鬼脸。
      “你别怪小汐,这是我的主意。”霏霏抢白道。
      “恩”,奶娘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道,“门主前日有事,带几个随从弟子下山去了。你颜和师兄也和他们一起。”
      “只有二叔和弟子们吗?是不是还带了别人?”霏霏追问着。
      “女孩子家家,别管那么多闲事。”奶娘起身吩咐侍从将热好的药端来。
      霏霏拉着小脸嘟起嘴来,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大早就溜的不见了踪影,小汐你也不知道跟好小姐。”奶娘端药走过近前,看着霏霏倒像是心里有事的样子,“这药都热了两遍了,小姐快喝了吧。”
      “我又没病,为什么总要我喝这药。”霏霏赌气不肯。
      “小姐今天是怎么了?气性这么大。这不是门主吩咐的么,奶娘也没有办法。”便递眼色给女儿。
      汐婼装作没有看见,走过来说道:“霏霏姐姐,我这里有你喜欢的玉溪糕,就着这个就不苦了。等你喝完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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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汐婼收了茶盏,服侍珑少就寝便退出房来。
      云凉的夜晚,是月朗风清的,不似她的家乡,即使晴空如洗也总觉得好像笼了层水汽。说那是故乡,却已不再会有故人牵挂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珑少不再是自己的霏霏姐姐了呢。汐婼望着高悬的明月,不禁浮起一丝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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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门大殿
      “跪下。”一中年男子居于大殿中央,脸色似有病态,身周仿若笼在一层乳白气雾里,却带点飘忽不定之感。
      大殿除他之外,只有一个小女孩。
      女孩毫无惧色,只是应声屈膝。
      “从今天起,我不仅是你的二叔,也是你的师父。”珑二定定的看着地下跪着的女孩。
      “二叔可是要收我为徒?”霏霏不禁讶然。门中并无女弟子,二叔也从未表露过要收自己于门下的意思。
      “你不是自小便对二叔的气蕴内功好奇么。二叔会将毕生所学倾囊传授于你,包括这气蕴修习之法。”男子正色道。
      “二叔此话当真。”那气蕴修习之法,二叔门下弟子无一人习得,连颜和师兄都未得真传,怎会传于我,霏霏心下疑窦更深。
      “今日传你,是叔父思量已久的,你每日两盏药汤并非无故安排。但你当知道,这气蕴修习一经开始,便不得停绝。个中感受,远非你想象中的光鲜。你若不能接受,还有选择的机会。”言语间,却似孤注一掷了。
      霏霏思忖片刻,便正色拱手俯身“弟子拜见师父。”
      珑二的脸上,虽是一片释然,却似敛有一丝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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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汐婼想起那年,她与珑少足足等了个把月,才把门主一行盼回来。
      却不想听闻门主受了重伤。同去的一众弟子,除了颜和师兄,竟是不剩几个。
      说是重伤,并未见行动举止有何不妥。只是脸带病容,身上笼罩之气时显异状,不过性情脾气却是未曾有过的温和了一段时间。
      后来听说,那幽池水牢里的少年本是门主绑来做要挟之用,不过是想扰乱仇敌的心神,并未想伤他性命。却未料人算不如天算,仇未得报,反倒耗损了自己多年的修为。
      自那之后,珑少正式拜入黎门门主珑二门下为徒,也是黎门唯一一个得以受传修习气蕴内功法门的弟子。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古灵精怪的珑霏霏消失了,世间便只剩了一个阴郁冷淡的珑少。
      所有人都叫她珑少,即使在她正式接掌黎门之前。
      甚至连跟随珑二最久的师兄颜和,以及后来改投门下以铁腕著称的倪杨,都不曾质疑过珑少的地位与威信。
      汐婼依旧伴珑少一同成长,间或也应允习得了些技法以作防身。而当日渐感觉到昔日的姐姐武功每精进一分,心便冷凝一分的时候,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如今珑二基本已退居其位,门派里大大小小的事宜全听凭珑少处置发落。黎门内隐蔽的暗杀组织,也在倪杨的统管下日渐精锐壮大起来。
      这一次却是珑二发话,派倪杨、颜和率了本门精锐悉数下山,甚至连汐婼都被传侍奉珑少左右。
      所以自打进入云凉的那一刻,每个弟子都是十二分的戒备。毕竟这十年来,如此规模严整的执行任务还是头一次。况且除了珑少,好像谁也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目标到底是什么。
      好在黎门在珑少及颜和、倪杨两位师兄的统协下,并无内耗消磨,大家总是齐心的。抵达云凉后,众弟子便各自分配四散了去。只留珑少留在慈恩客栈,由汐婼随侍相伴左右。
      慈恩客栈,原名雪饮酒馆,那老板似是与珑二旧时便有所结交。这些只是汐婼的揣测。因为她曾隐约听到珑二与珑少谈及过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十年前的事情,左思右想最大只有一桩。
      不敢细思,不愿深想。
      直到今天,在客栈堂前看到了那个人。

      珑少只是淡然说“等”。
      汐婼的心里却难平复。她不知道,究竟要经历多少人事,才能如珑少般待岁月以从容。
      而珑少,又可曾真的从容过吗?

      夜斑斓,夜未央。是谁凭栏望,吹皱紧锁的红帐。
      风拂动,风微凉。是谁敛凝伤,唤醒残存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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