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云凉》汐鸢雪

5、四、梦前尘

　　他在马车里不知已颠簸了几日，不知自己又将被带往何处，不知前方等待的又会是谁。
　　他只是渐渐明白。
　　如果已经冷得麻木了，便不会再感觉到冷了。
　　如果已经痛得麻木了，便不会再感觉到痛了。
　　只是那曾经给他燃起过希望的人，如果不能彻底结束他的冷与痛，为何还要出现。
　　比绝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大概是明明被点燃了的火种，却又旋即覆灭。
　　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依然是奔入庭院在天井里看到横陈的男女老少，记忆不是血红，而是灰白。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否侥幸逃过，他只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他已经不再声嘶力竭的呐喊，不再歇斯底里的发问。因知道，没有人会理会，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唯一伴随着的，只有车窗外变幻的风景。
　　从苍翠葱郁的丘陵，到漫天飞舞的黄沙。从错身而过的驿站，到萧索破落的酒馆。
　　再多看一眼吧，谁知道生命是不是在下一秒便会终结。
　　那翱翔天际的鸟，多想获得如你般的自由，哪怕只是须臾的芳华。
　　当天地慢慢变成苍茫一片，他知道，脚下的路，就快要走到终结。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原来是这般洁白干净的。只是大概不会更冷了，似乎要记不起怎样才是暖。
　　他们在一座山脚下驻扎了下来，就像在等待着什么。对他只是不闻不问，连刑责虐罚都失了兴致。
　　到了第五日，他以为自己大概会冻死在这雪域。一切却发生了改变。
　　那雪域荒原上出现了一个人。
　　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精瘦短小的。看不清容止端详，但见一身素白，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若不是须眉鹤发的勾勒，怕是要与天地浑为一体了。
　　他不认得那人。那人也未曾留意他。

　　（一）
　　“你还是来了。”那人言道。
　　“我说过，此仇必报。”那是被他们唤作门主的人。
　　“何必牵连旁人？”并未向他看过一眼，原来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你加诸于我的，我必加倍奉还。”门主恨恨地说。
　　“我以为你的心，一如当年的我和他一样冷了。你们真的很像。”好像早已封存了情感，却又像溢满着无奈。
　　“我没有他那么傻。傻到会相信你。”从齿缝间挤出的言语，该是隐忍深埋多久的恨。
　　“你不明白。”那人淡淡的说。
　　“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锋利的眼眸，却始终看不透这世间纷扰，这浮生虚妄。
　　那人却是沉默。“何必白白牺牲这些弟子。”
　　“即使覆灭我的所有，都是值得。”明知可能会失败，还是要一意孤行。
　　轻叹一声。“来吧。”

　　（二）
　　他远远地看着，并未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觉方寸间便天旋地转，眼前唯留一片席卷残雪的狂风。
　　等他再度醒来后，雪地中央竟被冲刷出一片裸露的土地，散发着腐殖的气息。那些横陈的弟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色的血迹已干涸冰冻在雪地上，灼烧眼底，刺痛记忆。
　　努力撑起身体，凝神看到那人还在，负手背对而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是死，该去该留。
　　那人却突然向前走去，甚至都没有对他有过问询。
　　他默然静立着，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还有心。
　　快要转过山麓拐角的时候，那人回身看向他，他却始终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相对而立，对峙着，较量着。唯有鸢鸟滑翔盘旋。
　　他却似有所感，凭本能慢慢挪动了脚步，向那人的方向跟随了去。那人便又转身向前走着，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就这样向前走着。
　　麻木的脚。
　　麻木的感官。
　　麻木的心。
　　他的身体已经失了温，却不敢让那人等等他。好像一开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家。亦不辨来路。
　　那就只能向前走。
　　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三）
　　在快到崖前幽穴的时候，他的视线已渐渐模糊，脑中昏沉轰鸣，头发上覆满冰雪，凝结成一片洁白。
　　终于看到那人好像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他已然支撑不住，僵硬虚软的栽了下去。
　　他不知那人会不会回头看到他。
　　他只是模糊开口，念着“对不起”。却不知是在道歉着什么。

　　（四）
　　朦胧醒转间，他以为睁眼会看到杏花烟雨的娇柔，但定睛细查，原是身在这幽暗洞穴。没有呼啸的寒风与凝结的霜雪，但依然是冷。
　　他的童年记忆里，是呢哝软曲的温存，是碧水流觞的清雅，而今却如隔世般被黄沙掩埋，被风雪浇融。
　　家乡，成为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仍记得自己叫翱安。
　　离开家乡的那年，他还只是将满十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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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梦中醒转的时候，翱安怔愣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静谧的夜里，隐约传来箫荼间续的鼾声。原来离雪域莽原已有那么远的距离。
　　很久不做这个梦了。许是遇见故人才又翻起这潮湿的记忆。明知已是前尘往事，追忆俱无用。
　　便欲躺下重新睡去，却被窗外朗月映下一片莹白的清冷。
　　索性披衣推门而出。
　　茶馆后的小院，是个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落，不似江南的游廊婉转、亭角嫣然。这里没有远山，也没有近水，有的只是爽利的风，以及高悬的明月。
　　为什么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却还是没有走还故乡。甚至在这静夜里，都不知该眼望何方，心念何处。
　　翱安绝非自苦之人，只是有太多解不清的疑惑，堪不破的情深。
　　他想过，这次离开雪域，怕是不会再回。同样是不知前路通向何处，同样是明知没有退路的决绝。不过是希望完成师父的心愿，报答多年的恩情，然后自己是不是就可以真的放下这一切，得到但凭己心的自由。
　　至于那些解不开的谜题，便如这过往烟云，随风消散了吧。
　　用一生去记得的爱恨情仇，不如用一瞬全部遗忘。他只想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比起血洗家门的悲愤，他更想找到回得去的故乡。
　　如果家在心里，便在四方。
　　如果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让他感到家的温暖。

　　而午夜梦回间，有些往事，总是格外清晰。

　　坐观夕阳血雨染，独照月落孤影单。
　　梦里方知身是客，薄衾难抵夜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