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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话重逢
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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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翱安打算先在镇上四处逛逛,看看能否从别处探听一些讯息。虽然照眼下推测,慈恩客栈应该是这云凉小镇上消息集散的地方。
要真的走起来,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各色人等都有,周边民族聚散繁多,小镇南北杂货兼具,各族风俗杂糅,但却也保留着原本属于云凉自己的气息,仔细探究观察,仍能模糊辨得。
纾茶坊。
翱安依旧选择的是这种可以旁听知天下的地方。毕竟对于初访人世的他,主动与人攀谈打听,大概是有些为难的。
茶坊老板娘仿若能观人上茶似的,并未上前问询,小二便在翱安落坐片刻后,应声上了一壶茶。
翱安不过是顺手起杯,但那茶香融在口中沿喉管而下,仿佛是历经过的滋味。虽略有疑惑,也未放心上。
在茶坊喝茶的人是不少,说话间却未带来什么新的收获。翱安独坐刻钟,便欲起身离开。这时,老板娘旖然走过近前。
“敢问公子可是初来云凉?”
翱安气定的看着老板娘,体态匀称、仪表自然,盈笑清浅、气容温和,寥寥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位故人,若是有,也不会在此相遇。于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那公子可是从北方过来?”
“北方?”
“不是北方的北方。”老板娘轻指翱安的靴子。
翱安心下一凛,这靴子在常人眼中其实没什么不同。但喀巴隆地区的人,尤其是那些巡年到访的游牧民族,却对这种鹿有痴念般的顶礼恭敬。他们当中一些人将其奉若神明,即使偶遇尸身亦膜拜供奉。而另一些人,却穷其一生以捕获或驯养这样一只鹿引为唯一追求。
这老板娘,虽举止谈吐得当,想必也是多年茶坊经营的历练,看年纪当是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若不是老板娘的妆容打扮,说是堂倌丫头也是可以的。翱安心下思忖疑虑,不知该应对些什么。
“请公子稍等。”
翱安本想尽管离开,他是最厌繁琐之人。但转念,既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何不一探究竟,本身眼下也无他事,说不定也可解些疑惑,觅得些线索。
老板娘瞬即便折返回来,将一皮囊样物什轻置于翱安近前。
“公子可识得此物。”那说话语气,却像是已下了判断。
那皮囊样物什形似常见的水袋,但皮子竟是和翱安长靴一样的鹿皮,若非识得此物,很难一眼辨得。因翱安的靴子已消磨损耗日久,而这鹿皮水囊却像是仔细保管妥善留存的。翱安注意到缚带挂物上的纹饰形似一个“箫”字,越看越觉眼熟。
“安哥哥”,后堂晃出一个男子直奔近前,“真的是你。刚舒玥进来拿这水囊和我说起我还不敢相信。”
一张爽朗的笑脸,好像有永远用不完的欢乐,“你是……箫荼?”翱安犹疑问出。
往事如昨,原来一别已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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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翱安未满十一岁,来喀巴隆尚不足年。
他并不属于这高原雪域。但那时的他已经明白,往后此生,怕是要终老于这苍茫大地了。
漫野漫山的白色,如常年不绝的风雪,渐渐覆没他童年记忆里的斑斓光泽。
救了他的是别人眼中的前辈高人,在他看来只是个怪老头。毕竟是孩子心性,身体可以日渐恢复,心灵却也需要照拂。
彼时他未收他作徒,他未称他为师,只作前辈。这日翱安耍了性子闹脾气跑出崖穴,奔得远了些,被林丛中的声动吸引了去。
似是一个猎人在追一只鹿。那鹿是他不曾见过的,没有美丽的鹿角,没有健拔的身姿。那种野性与灵动,以及别样光泽的皮毛,却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半大的翱安自不懂这些。不过是赌性的跟随了去。
却不曾想过,这雪域莽原的林中,除了鹿,还有狼。
万幸那猎人发现及时,弃了鹿返身来救他。
他们是游牧民族,他一家却依凭他以猎为生。
翱安身体尚未将养好,又遭逢雪狼袭击,足足在这家休养了近有月余。
而自始至终,都未见前辈来寻他。翱安嘴上虽不说,那心思只被猎人一家看在眼里。
“小荼,去看哥哥起来了没。阿爸早起打到了几只野兔,一会儿给你们打打牙祭。”小荼正围在烹茶的阿妈身旁,揉着惺忪的睡眼,贪恋的吸着诱人香气。听罢阿爸的话,返身回毡房去看他的安哥哥。
那日被阿爸抱回来满脸是血的少年,吓坏了小荼和阿妈。他们是听说这边的林子里可能会有那种鹿,才匆匆收拾点必需品赶来此处的。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人,还是个少年。
后来那少年醒后,只说自己名叫翱安。小荼开心的“安哥哥”的叫着,自打他记事起便都随阿爸四处迁移游猎,他也很久没有遇到年纪相近的玩伴了。
猎人姓箫,祖上在族中也曾显赫一时。虽是逐鹿而来,但念及自己的孩子也尚年幼,多年来对他疏于照顾,见他对自己所救的少年甚是投缘,便在那山间多驻留了些时日。
翱安话语并不多,小荼也不以为意,只是眼角眉梢溢满盈盈笑意。即使相对无言,也能感到些暖意。
后来是猎人陪他依循折返,送至林边往翱安来时的路。小荼牵着阿爸的手,不舍的望着安哥哥的背影。那时的他们,怕是不懂得什么叫做相逢从此别,今生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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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在这小镇得以重逢。
“没想到,安哥哥还能记得我。那时你很少说话的,起初我以为你只是身上有伤,不愿多言。后来长大些回想起来,料想大概那时你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心上。”箫荼有点涩涩地说,随即却又释怀的笑。
不是不愿多言,而是忘记该如何开口。若是未曾放在心上,怎会这些年过去,还能一眼辨得那“箫”字图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若说只是这鹿皮未免牵强,翱安手上不自觉地去摸眉骨处半月形的疤痕,那时留下的,如今已十分浅淡了。
“随我来”,箫荼将翱安引至后堂,留舒玥在前堂照料茶坊。
是一个不大的院落。料想他们晚上便歇在这里。
廊下的声动吸引翱安的注意。
“无名?”只见一只红眼黑翅的鸢鸟,黄色利爪紧握梁上,听见名唤扑动了下翅膀,继续眯眼休憩。
翱安心中疑窦稍解,却有另番情绪暗生。
“前辈是关心你。”箫荼觉察紧锁下颚的安哥哥,忙解释道。
“关心?”翱安却不想多言。
“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吗?安哥哥想必也未再遇到过其他游猎的人。”箫荼好似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什么意思。”却是个已经不再关心答案的问题。
“是灵渊前辈。阿爸说他是为你好。”吐露出的语气是那么肯定,听在耳里却无法再入髓入心。
翱安只是沉默。
与安哥哥久别重逢的箫荼是有点张皇的,但一直兴奋期盼着。春来暑往几番更迭,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当年遇见的那个冷漠少年,或许因为记忆总是自动筛留下美好,将一些情感放大定格,即使日渐模糊,感觉却始终都在。当年他就那么努力地想要把安哥哥拉进和他一样对快乐易感的世界里,而今,箫荼还是箫荼。
“我是收到前辈的信知道你不日会来,不过你比前辈预估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月呢。”岔开话题或许能让安哥哥从陷落的情绪里出来吧。
“哦。我赶路急了些。”翱安淡淡地说。
“毕竟多年未见,我也不敢冒然去认你。那盏茶,是阿妈的手艺味道。”
见箫荼的神色,这院落里显然并没有阿爸阿妈生活过的痕迹,翱安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他们已经不在了。后来我在这儿遇见了舒玥,便留了下来。”好似知他不会问出口,便尽为他释了疑。但眉目怅惘,又像是自问自答。
翱安神情微顿,沉默片刻,“灵前辈可有别的嘱托?”
“他只吩咐不必着急,该来的自会来。”复述出的话语里,暗含的语气是箫荼的疑问。
见翱安紧了紧手中的裹缚,那好像是刚才放在茶桌上的物什,看形状,似是一把剑。
“安哥哥是为这个来的?”箫荼眼指翱安手中紧握的裹缚。
“或许。”翱安将它举至眼前凝思。
“我能看看吗?”有点迟疑地问出口。
没想到安哥哥点了头,递至箫荼的面前。
小心接过打开缠绕的裹缚,是乌黑的剑鞘,拔出剑柄,剑身竟然也是通体黑色的。黑色的剑?甚至都看不出剑锋。
“呃。这剑,挺特别。”箫荼还剑入鞘。心里更加迷惑了。“灵前辈有吩咐我说,你需要探听一些消息。刚巧我有个朋友,是个江湖浪客,常年天南地北四处漂泊,他知道的消息一定很多。”
“他现可在云凉?”
“没有。不过按时间推算,最迟下个月他就该来了。”
天色将晚,舒玥回小院准备餐食。箫荼挽留,翱安也未推辞。
菜色简单却精致,席间欢乐温馨的气氛,对翱安而言,熟悉,却也陌生。
“安哥哥可曾尝过这雪饮了?这可是云凉一宝啊。”箫荼拍开酒封,为二人各斟满一碗。在舒玥那里却有了迟疑。
“难得你与好友久别重逢,我就喝一碗没关系的。”舒玥宽慰道,“我能随阿荼叫你一声安哥哥么?”后话却是向着翱安说的。
翱安迎着舒玥清澈的眸光与箫荼爽朗的笑容,不由也被这份情谊感染,舒展嘴角应道“可以”。
“快吃快吃,舒玥烧菜的手艺可是和烹茶一样好。”箫荼招呼道。
“别让安哥哥见笑,只是一些家常小菜。我还不知道你,有这雪饮相佐,吃什么都好吃。”舒玥嗔怪道。
“安哥哥又不是外人。你不懂这酒,安哥哥想必知道那种感觉。”箫荼抬眼望着翱安,自顾自说着“那雪域荒原,可是我们生长的地方。”
“阿荼……”舒玥关切的望着他。
“好了。不提那些。想当初也是因为这酒,才让我在这小镇多停了几日,不曾想这一停留,可能就是一辈子。”回望舒玥的眼底,满是柔情。
“咳咳……。安哥哥,你尝尝这个,这种菌菇是云凉这边才有的,味道很鲜美。”舒玥给安哥哥夹菜,那感觉恍惚间竟像是曾从小荼阿妈那里感受过的慈爱。
席间言笑晏晏。翱安话虽不多,却也不觉拘谨,反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舒心与泰然。
这一夜,没有凛冽冰冻的风,没有苍茫覆没的雪,好像不再那么漫长与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