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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甫相见 古道边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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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边是一离离的荒草,一眼望不到边。
天空碧蓝如洗,一丝云都没有。酷暑的热浪蒸腾着最后一丝水汽,好像要将大地烘干。
连动物的影子都看不到。如果有的话,也是干皱的尸体,不辨名状。
这古道上却有一个人。
一袭黑衣,连束发的织物都是黑色的,似已被风沙侵蚀,又似本就破败随意,将发髻高高挽起,发尾直逼腰际。靴子的材质有点不一样,鹿皮,却甚是罕见,似高寒之地才有。背囊的缚带结实且极具韧性,同样取自兽皮。
不知道人是不是和这身装着一样,也带着原始的野性,与粗糙的美。
这人却丝毫不为暑热所动,好像天地苍茫荒凉是无法看进眼底的落寂。
只是一直向前走着。
好像刚过起点,好像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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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
阳光照在喀巴隆皑皑的白雪上,亘古的冰川端坐出不变的容颜,那是望不到边的起伏山峦与苍茫雪原。
刺骨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是个少有的晴天。
崖前穴口有一双人影,近看但见一少年敛身恭立在一老者身前。
说他是老者,并不是因他短小精瘦的身形,也不是因他虽在狂风中却兀自贴服的白发苍髯。而是因他周身的气息,即使远远瞥见,也仿佛有一种力量将你牵引。那是好像与天地相融,如春回复苏,又似冬至静肃,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当你起心动念想要描绘他前,便消弭于无相无声。
“翱安,你随我入山已有十载,如今是离开的时候了。”
“师父,可是……”
“我说过,离了喀巴隆,我就不再是你的师父,这是你最后一次这样叫我。”
“是,灵前辈。但您年事已高,这几日风暴就要来了。我此时离开,留您一人……”
翱安抬头,却见前辈眸光深暗,不知看向何处,一半身子匿在穴口映照的阴影里,神思似已不在此间。翱安顺其眸光所向低眉望去,只被白雪上反射的阳光刺得眼底阵痛。
“去凌月峒取出那把火阳剑。”
“那把被冰封的剑?”
“当初肯收留你,亦是看重你的天资,饶是你小小年纪也耐得辛苦。这些年,我将剑道术数悉数传授予你,你在剑术一脉的修为也不负所望。那把剑有着未知的力量,或许能帮助你。”
“前辈要我下山,可是有未完成的心愿。”
“哈哈哈……”冷酷的笑声在洞中回响,灵渊眼底却未见笑意,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拥有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想的不错,我确有任务交给你。”
“请前辈指教。”翱安心底有一丝犹疑,是潜藏已久的不安。
“找到冷月刀和怜星镖的主人。不管天涯海角,必须找到。”
“他们是谁,您的仇家么?”
“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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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凉*
纵横的街道,川流的人群。
是一个繁华的小镇。
说它小,是因为占地规模不大,常驻人口不多。但毕竟是连接南来和北往两座城池的必经之地。这里有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淳朴百姓,有沿道途经做些小本买卖的商人,自然也不乏险恶着侠义着的江湖人士。
慈恩客栈。
翱安在门口站定,环顾打量。这似乎是镇上最大的客栈,豪华气派,也古朴醇香。
选择坐在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几张空桌子最隐蔽的一张,翱安从背上卸下行囊,将仔细包裹的火阳剑收在一旁。
木质的桌子,旋转的纹络,墨棕,幽幽散发淡香,是木头本有的气息。
小二上了一坛酒,系客栈自酿,据说凡是打此地经过,无论文人墨客、商人富贾,平头小民、侠盗浪客,必定要到这里来叫一坛酒,可谓是远近闻名。
酒名雪饮。听闻慈恩客栈的原身,便是雪饮酒馆。
酒自是名副其实。拍开酒封便有寒流扑面,翱安只消喝了一口,便觉一股冷气直窜肺腑。液体所过之处如同下过一场暴风雪,凛冽辛辣的味道,如同雪原的风,霸道蛮横。而三碗过后,却有回春的暖意,如嫩柳扶风。
“你说前日来的那几个人是做什么买卖的。”
“怎么,连你都对那姑娘动了心?”
“这倒不是。好奇而已。”
“趁早收起你的好奇心。听说他们做的那可是杀头的买卖。”
翱安余光扫了眼隔壁桌,看穿着打扮似是两个生意人。一个庄重些,约莫三十五上下的年纪,微胖,身穿湖绿锦褂。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比着杀头的手势,眉飞色舞的挤眉龇牙,倒像是半开玩笑的样子。他们桌上除了酒,只有两碟下酒小菜,该是惯来此地的常客。但言谈举止,又不似本地百姓。
翱安收回神色,继续专注于摆在桌上的酒菜,好像身遭与自己无关,心里耳里却调动集中,敏锐地搜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毕竟自己甚少与外界打交道,而要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所获信息甚是寥寥。是的,他在心里还是叫他师父,毕竟那年若没有他,自己恐怕当时就葬身在雪原。翱安眼底一暗,旋即收起这不该有的无谓苦涩。心底的疑问太多,他已习惯不再苛求纠结,顺其自然便是。
“乱开玩笑。虽然那几个男子当中,有个瞧着粗犷了些。”
“粗犷?你是想说阴森冷郁,一脸煞气吧,腰里还藏着家伙呢。不过那姑娘绝对不一般。别看我年纪轻,这些年少不得随东家东奔西走的,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绝没有见过她那样的姑娘。”
“我只听说他们一行刚到这里的时候,小二上去招待只道都是男客,谁曾想他们当家的是个女子。”
“是,她进来时带着兜帽,又不是女子的装束。”
“那你看见她的脸了?”
“那天在的,想必都看见她的脸了。”
“那她怎么个不一样法?”
“没看清。不好说。”
“小滑头,别故弄玄虚。”
“不。我想那天看见她的人,没有谁真的看清了。”
没有谁真的看清了。是啊。师父的心思,有谁能看清。翱安收敛心神,兀自想道。下山已有不少时日,若说这些年都随师父在喀巴隆潜心修炼,自己偶尔也去过谷中近邻的村落换些必备的东西,但毕竟雪域人烟罕至。虽依稀辨得童年些微繁盛光景,但年少时的记忆大多已不复清明。说是日久忘却,不如不愿再想来的贴切。
不愿再想,仍难释怀。不知他们,可还记得我。不知他们,是否尚在人世间。
客栈突然安静了一瞬,又复归喧闹,却不似原本的自然。翱安抬头,正看到小二迎上门口小心寒暄,进来的人一个披着连帽大氅,一个身穿绯色霓裳,只观身形倒似一双佳偶璧人。
“嘘,就是她。听说她只和一个贴身婢女住在这里,没想到真能撞上。”隔壁桌刻意压低的声音飘进翱安的耳中。
“这慈恩客栈虽不比那些都城里的客栈珠玉辉煌,但身处这幽关险隘,又是南北连通之地,也算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怎的这小二倒是揣着十二分的小心模样。”那穿着湖绿锦褂的客商问道。
“这姑娘我们是第一次见,但瞧客栈的老板伙计,那态度应对像是早有所闻的。”
说话间小二已迎着二人穿过了大堂,大氅下的人却未发一言,似是不曾感知堂内食客对她的指点揣测,甚至连面容都始终隐匿在兜帽下,未露一点端倪。绯色霓裳的女孩子倒是灵动些,几不可察的环顾堂内四周,若不是翱安一直敏锐警觉着,大概会觉得她停留在自己身上一瞬的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
眼见小二恭敬地将二人送至内堂连接的楼梯拐角处便低身止步不前,这时绯色霓裳的女孩不知是否向那大氅下的人传递了什么讯息,只见大氅下的人稍稍顿住了脚步,微微撩起遮挡的兜帽向大堂的角落瞥了一眼。正迎上翱安因绯色霓裳女孩的神色而一直默默追踪探寻的目光。
这四目交对,堂内食客想是无一人注意。他们虽然心里口里都关注着,眼睛倒是管的严密,好像多看一眼便会惹来祸端,好像多凝一瞬便是亵渎。
翱安确信自己看到了她的脸,但正如那人所说,没有看清,无法看清。不是因为他们驻足的时间太短,不是因为他们相望的距离太远,不是因为他们各自隐匿遮蔽的阴影太深。
他想起了曾经被谷中村落里的人问及对师父的疑问。
那应该是气蕴,一种修习内力的方式,若非贴身近前,旁人是观不清容貌的。而只有懂得其道的习武之人,方能观到那层笼罩之气。不曾想此人的内力修习竟和师父同宗,而看那气蕴呈现态势,修为已是不低,不知年纪若何,竟是个女子么。
而那浅浅的一瞥眸光,明明什么都没有看清。却在心里留下一抹痕迹。
挥不走,抓不住。就好像……
明明甫相见,恰似旧相识。